她恍然大悟,原来奚临居然没有换过电话号码。
打开公寓门的瞬间,屋内的灯是亮的,她竟然比奚临还晚。
客厅里只开着几盏间接照明,落在深色地毯和落地窗前,屋外只有城市灯光透进来,显出一种类似夜航般的安静。
奚临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旁边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眼,“回来了?”
再寻常不过的声音,明明她第一次刷卡进门,却有种她已经住了很久的错觉。
姜柚见站在玄关处换鞋,“你不是说会回来很晚?”
“比预计早一点。”奚临合上电脑,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呢?留下来加班了吗?”
姜柚见换鞋的动作停顿一瞬,才说:“遇到一点事情。”
奚临读空气的能力极高,如果不是她有主动说的意思,他也不会追问下去。
奚临站起身,走到厨房边,将保温着的饭菜端出来。
“还没吃饭吧。”
姜柚见原本想说自己不饿,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除了早上匆匆喝过几口牛奶,中午在嘉衡随便吃了几口,晚上又因为那个女人的事折腾到现在,确实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
她安静又拘束地在餐桌前坐下。
饭菜很清淡,一碗热汤,一份蒸鱼,一小碟青菜,还有一碗粒粒分明的米饭,看起来不像外卖,但是奚临应该没有时间做这样的晚餐。
“家政阿姨下午过来过。”
他这样解释,反倒让姜柚见内心的愧疚感没有那么强烈。
姜柚见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意沿着喉咙慢慢落下去,她才觉得一整晚被拉得太紧的神经终于松动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她这顿饭吃得很慢,筷子夹菜时有几次都停顿了一下,手肘有些刺痛。
最先发现这个擦伤的其实是奚临:“手怎么了?”
姜柚见怔了一下,“什么?”
奚临已经起身,绕到她身侧。
姜柚见后知后觉地低头,才发现左手手肘外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小片皮肤。
伤口不算深,有些凝结的血丝,因为事情太多,她竟然一直没有察觉。
“可能是不小心擦到的,但我没印象了。”
“没关系的,小伤……”她话音刚落,奚临已经拿出医药箱了。
“如果不影响吃饭的话,等吃完饭再给你消毒。”
姜柚见下意识想说不用,她仍然不自在。
不知道这份不自在从哪里来,她明明偷偷对他魂牵梦萦……
为什么有靠近的机会,她却是如此胆怯。
难道很多情愫,其实只是叶公好龙?
人就是喜欢光芒万丈的人和物,但是又脆弱到容易被发光体灼伤。
可奚临的眸光看向她的时候,她觉得熟悉,那种目光毫不冷冽,让人很难拒绝。
吃完饭后,姜柚见把袖子小心翼翼放下来,把手臂递过去。
奚临低下头,先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很轻地替她清理伤口。
碘伏落在破皮处时,有一点细小刺痛。
姜柚见却没有立刻躲开。
她只是看着奚临的脸。
他靠得很近,近到她不戴眼镜也能细数他的长睫,呼吸熨帖地洒落在她伤口附近的皮肤上,凉凉的痒痒的。
分不清是皮肤痒还是心痒。
奚临明明昨晚睡得并不好,今天又有通告和工作,现在还要替她处理一个甚至称不上严重的小伤口。
“疼吗?”
她赶紧别过脸,藏起自己的视线,看向其他地方。
“不疼。”
姜柚见确实不觉得疼,讷讷地等待着他处理,自私地希望这个瞬间得到无限延长。
她看着他,轻声唤道:“奚临。”
“嗯。”
“原来……你没有换电话号码。”
奚临抬起眼,看了她片刻,嗯了一声。
姜柚见沉默片刻,“我最近才发现的……”
奚临看向她的眼神,平静又直白,“可是你从来也没打过来确认过。”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似乎自己预想中奚临应该不会关心这件事。
“嗯……不知道说些什么,怕打扰你。”她犹豫过后,如实回答。
“所以你从来没有试过。”奚临说,“我留给你的卡,你也一分钱没有动。”
姜柚见心口却被那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他。
“我以为……”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
她以为的事情太多了。
奚临离开骊镇以后,回到属于他的世界,那个寒冷的假期,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她以为他们分道扬镳,从此是云泥之别,身边自然会有无数比她更明亮、更体面的人出现在他生活里。
她以为自己不该打扰,这是她自己定义的分寸。
姜柚见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往下说。
奚临将最后一片敷贴贴好,指腹隔着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好了。”
姜柚见低头看了一眼手肘上的白色敷贴,很小的一块,袖口垂下来,布料轻轻擦过那片敷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刺痛。
“那你呢?”她忽然问。
奚临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袋。
“什么?”
“你也没有联系过我。”
这句话出口以后,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比起紧张,她更多感到的是害怕,害怕听到让人失望的答案。
窗外江水无声流动,远处桥面车灯连成一条细长光带,像有人将城市的夜色放进了作画的颜料里。
奚临沉默了两秒,抬眼定定地看着她:
“我有,我去过你们学校一次。”
姜柚见怔住,问道:“是什么时候?”
他合上医药箱,淡然地说道:“大二的时候。”
“你看到了什么……”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看到……你拥有了新生活,我也不便打扰。”
这一句话落下来时,姜柚见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发闷。
原来他们终究是如此相似,彼此都遵守着自己的分寸。
于是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漫长得足够一个人从大学走进律所,足够另一个人成为无数人仰望的歌手,也足够他们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压回心底,最后只剩下一句轻描淡写的好久不见。
姜柚见眼神闪烁了一瞬,低下眼,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抬眼时,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他眼底仍然有睡眠不足留下的疲惫,也有一种被压在很深处的情绪。
这样的目光仿佛在解构她的内心一样,让人无措。
她大二的时候,是她对奚临的情绪最无处抒发的时候,她心里默默宣判了他们之间的死刑,无论是友谊还是其他。
人总是对于不可得之物,总有些宛宛类卿的邪念。
当时程砚之是外校的风云人物,他有些和奚临一样的身高和稳定的情绪,还有一些人私底下传他眉眼和奚临有几分相似。
她想尝试忘怀奚临,于是答应了程砚之的追求,只不过几天之后,她就清醒过来,这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人。
程砚之本身就是法学院的翘楚,他是他自己,他不该像任何人。
难道……奚临是看到了程砚之的存在吗?她不敢问。
姜柚见避开了视线,转移了话题。
“我今天又遇到一个家暴求助的人,我原本拒绝她了,做法律援助给我招惹了不少的仇家,认为我是破坏家庭的罪魁祸首。”
“但是我很难真的去忽视她,如果我不帮她,她该怎么办,她不能成为下一个梁姑啊,最终以杀人来终结……”
奚临看向她,“那你最后还是帮了她?”
姜柚见迟疑地点点头。
“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在律所一步步往上走,做更大的项目,接触更复杂的客户,拿更高的薪水,我有了钱可以更好地帮助弱者,但是这需要时间。”
她说得很慢。
“去做法律援助,直接帮那些真正快要走投无路的人,代价是我将活在危险中,也无法赚到能果腹的钱,我永远没办法撬动更多的资源来帮助她们。”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困惑很久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想要它的代价。
“我该怎么选?”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奚临看着她,语气却很认真。
“我不能替你选,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会轻松,而且虽然帮助他人很重要,但是你的人生也很重要。”
姜柚见沉默下来。
奚临继续说:“留在嘉衡,往上走,也会遇到很多你不喜欢的东西。项目、客户,还有不得不屈从的妥协。”
“但如果你离开那里,去做法律援助,也不一定比现在更纯粹,你会遇见更多痛苦的可怜人。你可能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足够的话语权。”
“甚至可能像昨晚那样,被仇家找上门。”
姜柚见喉咙微微发紧,“所以呢?”
“所以不要因为一时心软选择一条路。”奚临说,“也不要因为害怕,就放弃另一条路。”
他看着她,声音格外清晰。
“你当年劝我出道,说人想拥有话语权,必须站到更高的位置。”
“但是拥有了话语权,不代表拥有自由。”
“有些事,确实只有站到高处以后才做得到。”
奚临垂下眼,看了一眼她手肘上那片白色敷贴,“而且,你不能指望自己救所有人……”
这就是奚临最终给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