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紧吗?】
【在等医生的消息。】
姜柚见知道石兆对于叶若的重要性,尽管她某种程度上认为和石兆这一场感情,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叶若的人生,而且是朝着不好的方向改变的。
但是两个人都是善良的人,没有一方出错,她作为外人不便指摘。
不过眼下石兆出了事故,她也只能以关心和担忧的情绪为主。
她正想继续打字,沈宜宁从会议室方向走出来,站在办公区边缘叫她:
“柚见,周 Par 找你。”
姜柚见答应了一声,立刻摁灭了手机,抱起电脑向会议室走去。
下午的会议一直持续到六点半。
星云项目的材料还在不断往下挖,布景执行方背后绕了三层壳公司,其中一家与黎氏文旅存在历史合作,另一家则和巡演里反复出现的供应商共享过同一个联系人邮箱。
周令仪没有多评价,只让她继续整理时间线,将所有合同版本、付款节点、联系人和邮件抄送关系单独拉成一张表。
姜柚见一边记录,一边有些心神不宁,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觉得自己像被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流同时往前推,左右撕扯。
会议结束以后,她走到走廊尽头,才重新点开手机。
叶若发了几条新消息。
【刚才医生又让签了字。】
【孩子在我妈那里。】
【我现在有点乱,有种不详的预感,我不希望预感成真。】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柚见,石兆没了。】
姜柚见站在原地,看了这一行字,好像出现了阅读障碍一样,有些看不明白。
多陌生的字眼啊。
她盯着那句话,脑子却有很短暂地轰鸣一声。
没了,这么轻的两个字,轻得如同一场恶作剧,而文字背后是排山倒海的悲伤也仿佛凝结城冰冷而标准的汉字。
她想起很久以前,叶若趴在课桌上给她看零仁舞台视频,石兆站在教室后门,敲了敲门框,语气很不耐烦地催她快一点。
叶若回头冲他做鬼脸,说你急什么急,我偶像马上到副歌了。
石兆跟叶若知道许永安对她的安全有威胁,两人每天打打闹闹送她回家。
他们是学生时代走到婚姻的情侣,身边最亲近的一对,几乎算得上一起长大的三人。
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年轻到以为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和一个人争吵、和一个人和好,都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可原来有些告别根本不会提前通知,生死之别无需等到年老,她们就被迫面对。
生活毫不给人慢慢消化的时间。
姜柚见给叶若打电话。
那边接得很慢。
电话接通以后,叶若没有哭,只是声音空得厉害,像是车祸事故后的人,身体被分成了两截,但是却毫无痛楚地茫然看到周遭一样,仿佛是大脑的保护机制。
“柚见。”
姜柚见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也很轻。
“我明天过去。”
“别来了,你从江城过来要辗转那么久,而且也没有假期。”叶若说,“我这边人很多,你来也帮不上什么。”
她用极为成熟的语气来谈论身后事,这种感觉让姜柚见觉得陌生。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一点支撑不住。
“我就是……不知道该跟谁说。”
姜柚见握紧手机,“我知道。”
叶若那边安静了很久,只剩下医院走廊里模糊的广播声。
过了片刻,她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和石兆离婚是早晚的事,我抱怨他让我在大学期间怀孕,没有度过正常的校园生活。”
“……我们都不是很好的人。”
“但是他的确陪我长大,在我家里破产之后不离不弃,好好对待我们的孩子,当了个称职的父亲……”
姜柚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很多话在真正的死亡面前都显得轻飘。
说到最后,叶若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石兆的父母从骊镇赶往渡州,姜柚见听着叶若生生哭了很久,好几次她都眼泪盈眶,但是公司楼下人来人往,姜柚见没能真正哭出来。
她永远不能和别人感同身受。
待家属到齐了之后,周遭变得忙碌起来,没有太多人理会叶若的撕心裂肺,而是不得不先商量将石兆的遗体送去火葬场。
石兆的母亲想让石兆先回家,但是叶若的父母坚决不同意,觉得死尸进房、家破人亡。
原本和谐的两家,此刻吵得不可开交。
叶若不得不打起精神,跟姜柚见说了再见,起身主持大局。
挂断电话以后,姜柚见靠着墙站了很久,只觉心里空了好一阵,说不上极致的悲伤,应当更多是一种不适应和遗憾。
好在今晚是个阴天,没有那么燥烈的热风。
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站起身准备回去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今晚还必须回一趟原住处。
方琴保护令申请里有几份原始材料还放在她家中,昨晚出事以后,她只带了最基本的衣物,没来得及拿走。
而且她在跟歹徒来一场博弈,她赌警察刚上门调查过,短期内不会有坏人上门。
老小区比昨晚安静许多,警察来过以后,物业临时在门卫室多留了一个人,新来的门卫坐在保安亭里刷短视频,门口坏掉的铁门仍然是坏的。
姜柚见握紧包带,加快脚步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昨晚那个黑衣男扑上来的画面仍然清晰地停在她记忆里,以至于每一次影子在墙面上晃动,她都会下意识回头。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也知道短时间内同一地点再次出事的概率并不高,可身体并不会因为理性判断而立刻恢复正常。
她回到家,取到文件袋时,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关门以前,她又检查了一遍室内。
窗户锁好,门锁没有异常,去门边听了一会儿,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
姜柚见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抱着文件袋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时,却看见楼道外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岁上下,看着有些狼狈,皮肤上有一些旧伤,眼角的伤口是真的,眼球还在充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帆布包。
她站在楼门外的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看见姜柚见出来,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的目光。
“你是姜律师吗?”对方迟疑地问了一句。
姜柚见脚步停住。
那一瞬间,她身体里陈旧的记忆又被唤醒,她接触过太多类似的人了。
女人像是怕她误会,连忙从帆布包里翻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点开一张聊天截图。
“是方琴姐让我来找你的,她说你能帮我。”
姜柚见看见方琴的头像,心里微微放松了些。
姜柚见站在原地问:“你是跑出来的?”
跑,等于逃。
女人怔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她第一句话会问这个,随即,眼圈红了。
“算是,我昨晚刚跑出来。”她心有余悸地说道。
姜柚见闭了闭眼。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不应该继续插手这些事,无数人都劝阻她,这样的案件没有经济受益,还容易四处结仇。
家暴男能是什么善茬,多的是社会上的边缘人士和亡命之徒,永远都是不要命的。
昨晚的男人还没有查到,她自己的住处已经暴露。
星云的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周令仪今天下午刚刚交代了一堆工作,她手里的表格今晚回去还要继续整理……
她分身乏术……
姜柚见握着文件袋,低声说:“你还是报警吧。”
女人脸色变了变,“我报过,警察来过以后,说是家务事,批评教育后也不了了之。”
姜柚见喉咙发紧,是啊,这是很多受害者面临的困境,家暴不同于普通暴力,不是一种处理方式。
她很想说,自己现在也自身难保,现在没有办法接案。
她只是一个薪资微薄的初年级律师,甚至连自己的生活都还没有完全安置好,怎么有余力去顾及别人。
“我现在没有办法马上代理你。”姜柚见说,“如果你有紧急危险,先去派出所,或者联系妇联、法律援助中心。我可以给你几个电话。”
女人眼里的光暗了一点,但似乎也理解她的苦衷,抿了抿双唇,努力回答道:“好。”
“谢谢姜律师。”
姜柚见留下联系方式后,转身准备走,脚步已经迈出去几步。
可就在女人转身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看见,对方脚上只有一只鞋。
另一只脚赤着,踩在被雨水浸湿的水泥地上,脚背上有一道细长血痕,脚趾紧张地微微蜷缩着。
姜柚见停住了,她努力强迫自己别去看,催促着自己走。
只穿了一只鞋的女人转身,失魂落魄地重新走回黑暗里。
“等一下。”
女人脚步停住。
姜柚见深吸一口气,快步折返回去。
“我现在不能直接承诺代理你的离婚案,也不能私下绕过律所流程接案。”
她语速不快,却很清楚。
“但我可以先帮你做三件事。”
“第一,确认你今晚有没有安全住处,第二,如果你身上有伤,先去医院验伤,第三,把报警记录、照片、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和证人信息都保存下来。”
“身上的钱还够吗,我这里有点现金你先拿着。”
女人眼泪忽然掉下来。
姜柚见拨通程砚之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
程砚之那边大概还在办公室,背景里有翻文件的声音,“怎么了?”
姜柚见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声音压得很稳。
“我这里有一个紧急家暴求助。”
“别单独带她回你住处。”程砚之立刻说,“先去有监控的地方,便利店、物业、派出所都可以。我现在联系法律援助中心值班律师。”
姜柚见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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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晚,姜柚见才回到了奚临的公寓。
原本奚临跟她发消息说,自己今天可能很晚才回去,让她自己用卡刷开房门。
看着微信里的消息,这是两人重新加上联系方式后的第一条信息,有种强烈的隔世感。
她的小灵通里有奚临的电话的,但是她这些年从未有勇气拨通过。
想着奚临出道后应该会很快换号码,她想确认一下这个事实,便在搜索联系人里面输入已经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点击搜索。
跳出来的,正是当前的微信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