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诧异,“我怎么好意思问,钱给到位就行了,不该问的别多问。”
原本要钻进厨房的外公,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你查过身份证没有,别是通缉犯……”
“呸呸呸,”外婆抬手在空中连点三下,把晦气赶走,“快过年了,你嘴上没个把门的。”
外公撇撇嘴,“年前犯罪的都在赶进度拿钱回家过年,现在外头乱得很,之前有小姑娘失踪,最近电视上那个什么……搞音乐的大明星也失踪了,我估摸着,是被绑架了……”
姜柚见没有插话,随手拿起托盘上原本给他的葱油饼啃了一口,有点凉了。
她在心里不嫌事大地想,大盒子……不会是用来藏尸的吧。
外婆瞪了他一眼,“那小伙子长得周正,有礼貌,不像坏人,而且……他一手给了这个数。”
外公看了一眼,惊了一瞬,随机默不作声地钻厨房了。
姜柚见看见外婆比了五根手指,不知道这是代表,五个晚上?五个月?还是五千人民币……
吃完早餐,还没来得及偷懒,就被安排上去给客人打扫房间。
她放下筷子,马不停特拎着水桶和抹布上楼。
顶楼没那么冷,这个屋子的暖气是最好的。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有一些纸质资料被收纳在上锁的文件夹里,姜柚见不由得多扫了几眼。
由于有温泉的原因,整个屋子常年都浸泡在硫磺味里面,偏偏这间房间,她闻不到硫磺味。
对地面进行清扫,她把垃圾袋换好之后准备走掉,却发现窗台上放着几张红色现钞,以及上面一张字条,写着“小费”的字样。
她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客人,这里一晚房费不过两位数,还第一次遇到给小费,且给这么多的。
在这人均月收入不过百来千把块的骊镇,这些钱似乎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
她没敢去拿那钱,脑子里晃过了那个男人冷峻的侧脸,以及那个沉重得有些诡异的大盒子,这钱反倒像是某种诱捕小动物的陷阱。
拎上水桶,关上房门,她赶紧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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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外头雪压得更厚了,停电还没恢复。
镇上的人却像早已习惯这种日子,又快过年了,丝毫没有影响大家串门的劲头,冒着一米厚的雪也要互相给街坊四邻送点年货。
腊肉、枫叶糖、手工打糕……
雪地里一片红红绿绿的塑料袋交错,骊镇的人,不可能在乎什么暴风雪。
快过年了啊……
姜柚见叹了一口浊气。
一到过年,她就要忙个不停,作业只能半夜写,眼下又停电,过年的日子从没那么让人期待。
在厨房帮着外婆忙活了一下午,傍晚降临,屋外响亮传来女声:“妈,我们回来了。”
大姨和舅舅带着一家子到了。
原本冷清的惜春旅馆忽然热闹起来,客房被自家人占满,笑声从一楼传到二楼。
表弟的玩具车劣质的音效吵的耳朵发麻。
姜柚见上楼回房间收拾铺盖,准备搬到小房间去睡,这里要留给舅舅一家三口的。
“柚见长大了,真懂事。”大姨换了身睡衣,倚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在一旁夸奖道。
她含蓄地点头,心里没有什么被夸奖的喜悦。
没什么可争,她反正每年都会被安排搬去走廊尽头的小屋。
原本是杂物间,没有暖气,没有涂白,墙壁贴着一层旧报纸。
晚上取暖只能点煤炉。
外婆叮嘱:“睡前别忘了把炭压好,把窗户开个缝隙,别闷着。”
“柚见,下来帮忙!”外公的声音传来。
她应了一声,披上外套下楼。
旅馆的简易大堂原本是他们的客厅,表弟拿着玩具车跑来跑去,表姐在床边涂指甲油,大姨舅舅在哈哈大笑,大家都在外面坐着,其乐融融。
反倒是一个人在厨房切菜的她,像个局外人。
晚饭开席前,电路修好了,骊镇的路灯重新亮起。
姜柚见是最后一个落座的,从前家里还会关心下他们的学习成绩,但是自从姜柚见成绩远远好于其他两个孩子之后,饭桌上就再也不讨论成绩了。
席间,没有一句话是关于她的,表姐和表弟都有自己的爸妈护着,谁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有人看在眼里。
唯独姜柚见面前那小半碗堆着的白菜,是她落座前自己夹的。
在这种热闹的团圆氛围里,唯独她感到深深的缺氧。
“柚见啊,”大姨剔着牙,突然开了口,“大学干脆和你姐去省城读好了,有个照应,能常回家看看。”
姜柚见没接话,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去后院拿点冻梨来。”
“这孩子,还没吃两口呢……”外公嘟囔了一句,却也没留她。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旧棉袄,掀开帘子走进了风雪里。
后院冷极了,但冷得清净。
姜柚见去锅炉底下夹了点炭火,坐在煤炭房门口看后山的雪,脸上的表情这才微微松动,眼中的失落只有面对皑皑白雪的时候才是无所顾忌的。
就在她低头看着雪地发愣时,一串极沉的脚步声从后山的小径传来。
她只需一秒钟就能知道这个人不是镇上的,因为镇上的人在雪地里走,都是轻巧的小碎步。
而这个人不一样。
姜柚见直起腰,借着室内漏出来的光,目光扫过去。
风雪中,那个背着“大盒子”的男人出现了,在路灯下拉长了高大的身影,光是从影子就足以让她想起一些漫画人物。
似乎刚从外面刚回来,大衣下摆挂满了冰凌,眼神隐没在分明的眉骨下,让她始终看不清他整张脸的模样。
男人停在后院通往阁楼的独立旋梯前,并没有立刻上去。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缩在煤炭房阴影里的姜柚见身上。
四目相对。
姜柚见一手攥着那把用来拨弄炭火的铁钳,一手拿着冻梨,火光在钳尖微弱地跳动,而他背后的路灯将漫天飞雪映照得如同散落成泥的银箔。
她看清这这双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呢。
像是极地冰湖那般明澈、旷远,透着一种近乎绝迹的宁静。
无论是装扮还是神态,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破败小镇的矜贵感,身上透着若有似无的漠然,如同天空散发的气味,正好和被白雪堆满的幽幽山谷,相得益彰。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筐梨,又看向她身后那间亮着刺眼白炽灯不断传出喧嚣叫嚷声的屋子。
眼神中多了几分异样。
在这样一双眼中,无人能为情绪辩白。
等她回过神来,男人已经转过身,背着那个沉重得有些诡异的盒子,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楼了。
就在这时,屋里的帘子被猛地掀开,表姐那尖利的声音在后院炸开:
“柚见!让你拿个梨怎么拿了这么久?我们大家还等着呢!”
姜柚见脸上的松动瞬间消失,眼神重新变得死水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