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往常总是用各种流量明星花哨写真占据封面的杂志,这一期却破天荒地采用了一个极简又压抑的黑白排版,讣告一样的配色。
封面的正中央,只有一张模糊的奚临专辑封面上的剪影。
旁边配着两行极有煽动性的巨大黑体标题:
《音乐鬼才奚临人间蒸发数月!资本对赌疑陷僵局?》
《Zero男团新专无限期难产,星云娱乐面临数亿违约危机!全网千万粉丝悬赏寻人!》
姜柚见握着中性笔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笔尖在英语作业本上洇开了一个突兀的黑点。
叶若已经急不可耐地翻开了内页,逐字逐句地快速扫读着那篇占了整整四个版面的深度追踪报道,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杂志上说,星云娱乐的高层表示还是没找奚临,这下零仁也要完蛋了啊!”
姜柚见没捋清楚这里面的关系,“为什么,奚临是音乐人,零仁那边是男团,这两个人还能扯上关系吗?”
“他们都是一个公司的啊,原本定在下个季度零仁他们要在港城录制新专辑主打歌的,Zero 的主打歌都是奚临写的,现在他一消失,整个项目都是未知了!如果奚临不回来,资方要撤资……”
“Zero和奚临是两大摇钱树,这样下一代团体出道也会受影响,直接影响星云娱乐的上市。”
叶若越说越绝望,最后颓然地趴在桌子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完了完了,我的零仁要被连累惨了……奚临到底去哪儿了啊?他就算是神仙,也不能把几亿的摊子扔下,自己跑去游山玩水吧……”
“我们家零仁是选秀上来的,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一路走来不容易……”
姜柚见的目光越过叶若毛茸茸的发顶,落在那本光鲜亮丽的杂志内页上。
报道里用极其夸张的词汇,渲染着奚临这位天才唱作人的冷酷和傲慢,以及他对整个音乐圈的枉顾和碾压。
姜柚见听懂了利害关系,但是她毕竟不追星,难以体会到叶若这样的感同身受。
“换一个人来写主打歌呢?”她提议道。
叶若拼命摇头,“不可能的,Zero是二代男团,他们是偶像,如果没有真正的神级作品来续命,他们很快就会被其他团体超越……”
“目前确实不是只有奚临为他们写歌,但是Zero所有霸榜的神曲,拿下大奖的主打歌,全部出自奚临之手。”
“如果奚临不回来,那只能换人来写了……”姜柚见开始听明白了。
叶若不住叹气,悲观地想着:“如果新作超越不了前作,Zero被雪藏也是早晚的事了……”
她捶桌痛哭:“我们家零仁还这么年轻这么有实力,他的青春不能被蹉跎啊……”
姜柚见安慰地拍拍她的背,默默垂下眼睫,视线回到课本上继续扫读。
突然间,脑子里闪现一个熟悉的画面,那天男人在省城的街头,随手改编的曲目,能换来满堂喝彩。
姜柚见从一开始就觉得林先生应该是从事的工作和声音有关,可能是电影特效音,可能是疗愈音乐……
而且她从未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又刚好和奚临在加拿大长大这一点吻合……
会不会……
这个猜测反而让她感到失落,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他是个普通人。
如果那人真的是奚临,那么……他将会成为巨星,有可能让流行乐的世界焕发新的生机,甚至可能改变一代人的音乐审美……
巨大的认知割裂感,和大胆的猜测,如同蜿蜒爬上后背的一条青蛇,那种可能性让她极度无力又战栗……
她私心里,竟无比自私地希望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他是普通人,也许她还能通过一场高考,去到更好的城市更好的大学,慢慢进步,应该能爬到更接近他的位置。
可如果他是奚临,她将永远无法企及……
下课铃响,姜柚见迅速收书包,他们在晚自习开始之前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般来说她都是和叶若一起吃便当,或者学校门口随便对付两口。
“叶若,我回家一躺,咱们晚自习见啊。”
姜柚见几乎是一路小跑,她祈祷着今天那个人没有外出,开春后他倒是很少带着设备出门。
她想去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哪怕那个答案可能会将她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妄念彻底击碎,她也必须去确认。
推开惜春馆的正门后,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迅速换拖鞋去前厅找外婆。
窗外,院子里静悄悄的,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说明他至少没有出远门。
“今天怎么想着回家吃晚饭了,没带便当吗?”外婆正在择豆角。
“落了卷子在家里,回来拿。”
“丢三落四的……”外婆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择菜,“今晚吃豆角焖面,你算是赶趟了,吃完你送一碗给楼上的林先生也尝尝。”
“哦……”姜柚见若有所思地来到外婆旁边,帮她洗菜,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婆……林先生住店之前有查过身份证吗?”
“查过啊,怎么了?”外婆掀了掀眼皮,没有多想。
“那他全名叫什么啊,人家住这么些天,我寻思到到时候代表惜春馆送他一封骊镇的明信片,这样客人的体验也会更好。”姜柚见实在没什么更好的理由了。
“落款写林先生就行了,不用写全名。”外婆不着痕迹地说。
这反而加深了姜柚见的疑惑,因为骊镇的女人八卦起来没那么多界限感的,不至于一个名字都套不出来。
“哦……”她只能另寻办法。
起锅前,外婆先捞出一碗,放好佐料。
“来,柚见,梁姑好些天没来了,你把这碗先给梁姑送去,我给你煮新的。”
“……好。”姜柚见并不排斥给家里帮忙,但是一想到梁姑家凶神恶煞的马成仁,她就有些害怕,小时候还被马成仁吓哭过。
有的小孩完弹弓,砸坏了玻璃,就能被马成仁往死里打,姜柚见很害怕这样的暴力。
硬着头皮端着冒着热气的碗走了出来,刚好迎面遇到奚临往家走。
很莫名地,不知道从哪一个时刻起,她有些回避奚临的眼神。
“这个点怎么不在学校。”奚临还是主动跟她淡淡开口。
“外婆让我给邻居送点东西。”她步伐犹犹豫豫的,想求助又不敢开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奚临面前是变得更强大还是更脆弱了,似乎只要他出现,她的很多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这样的关系,长此以往,迟早会滋长出更深的依赖和羁绊,这是她不愿意的。
“那个邻居有点凶,经常打人,您能不能在这里先站会儿,我去敲门……”
奚临明白她的意思,这样虽然没有实质的帮助,却能够让她安心。
“好,你去吧。”
梁姑家很近,几乎就在惜春馆马路斜对面,以前是卖中药材的,传到马成仁手里早就开倒闭了。
姜柚见轻轻敲门,久久没有人回应。
但是底下门锁是松动的,门没有被反锁上,说明人是应该在家的。
她鼓起勇气又敲了几下,屏住呼吸听了一阵,屋内一片死寂。
平时大家总能听到屋内的争吵声,还有梁姑被打得死去活来的声音,今天倒是安静异常。
姜柚见回头看了一眼奚临,他耐心站在原地。
“没有人应,面快坨了。”
奚临走了过来,“要不放在门口?”
“不行,会落灰的,而且刘爷爷家的大狗是放养的,会被吃掉。”
姜柚见决定将门开个缝隙把面放到室内就好。
门锁确实是松动的,指尖微微用力,老旧的木门就轻易被打开了。
门缝刚被推开不到十厘米,一股极其复杂且浓烈的气味便如同附骨之疽般扑面而来。那不是梁姑家往常惯有的中药味,而是一种混杂着铁锈、排泄物腐败物和浓烈血腥味的味道。
这股味道太过于霸道,瞬间就冲散了姜柚见手里那碗面的香气。
她本能地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股怪味来源何处,目光就已经顺着打开的门缝,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昏暗的屋内。
正对着门口的客厅水泥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也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堆人,因为地上全是血和残肢。
姜柚见是没有直接见过死人的,更何况是被剁碎的人,大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暗红色的血液如同泼墨般溅洒在周围的墙壁、翻倒的桌椅,以及那一地的中药材碎屑上,在水泥地上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泊汪,甚至已经有些凝固发黑。
她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小动物的血,结果她看清了马成仁的皮鞋,被染得如同地狱般暗红。
“啊!!”
目睹这一切的姜柚见,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空白。
那种极度视觉冲击,几乎要掀开了她的天灵盖,让她失去理智地尖叫!
下一瞬间,一只微凉的手及时从身后探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双眼。
视野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她剧烈地呼吸着,鼻腔中全是人血和尸体腐败的味道!
那些狰狞的伤口、满地的血泊、死不瞑目的双眼,统统被阻隔在了这片黑暗之外。
姜柚见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往后一拽,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滚烫且散发着熟悉气息的胸膛。
奚临那理智又冷冽的声音让人心安,此刻低沉与严肃,在她耳边炸响,阻断了她的恐惧:
“别看。姜柚见,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
他的手掌死死地扣在她的脸上,力道大得有些弄疼了她,将她带离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
当天,他们报了警,姜柚见没去上晚自习,她被剁碎的马成仁吓得不轻。
梁姑已经消失了,但是无人知道她去往哪里,警方迅速封锁现场,整个骊镇都惊动了,彻夜都是人心惶惶。
奚临刚刚配合完警方的初步笔录。
整个骊镇的人都知道马成仁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喝醉了酒就把梁姑往死里打。
大家听惯了梁姑的惨叫,习惯了冷眼旁观,谁也没想到,那个总是唯唯诺诺的可怜女人,竟然会用最惨烈的方式,将施暴者剁成了肉泥。
奚临往回走,看见她坐在后院魂不守舍地发呆,“柚见,别被影响,生活还要继续。别怕,别人的因果,沾不到你身上……”
姜柚见最近都没能好好吃饭,她想象不出来,梁姑是怎么完成反杀的,但是她能够想象那种走上绝路的心情。
“我只是没想到,前一阵我亲眼见过的人……现在竟然变成了尸体,而且不是全尸……”
“另一方面我曾经天天都在担心梁姑终有一天会被打死,现在我反而不担心了。”
奚临说:“因反抗家庭暴力而防卫过当入狱的女性在某些监狱的数据大概是50%到70%,这样的结果绝非偶然……”
姜柚见若有所思地回想起梁姑单薄的身体,倚靠在楼道的墙面上说:
“我有记忆开始,梁姑原本很美,后来结婚后,每次来惜春馆,满脸都是青紫。”
“我问她为什么不跑,她苦笑着跟我说,她能跑到哪里去呢?报警,人家说是两口子打架床头吵架床尾和,教育两句就走了。回娘家,娘家人嫌她丢人,怕影响兄弟娶媳妇,连夜又把她送回马成仁手里……”
姜柚见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悲凉的底色,还有一种对这个世道充满失望的寒意:
“林先生,她不是生来就想杀人的,可是没人能听到她的求助,大家都太冷漠,都将自己置身事外,都不敢插手,我见过太多被家暴的女人,哪怕是外婆,也只不过是因为外公老了,打不动了。”
“她不杀他,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活活打死。”
奚临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下,长腿微敞,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却顾及着她此刻脆弱的神经,没有点燃。
“这就是最残酷的现实。”奚临把玩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冷静。
“在绝对的体力悬殊面前,女性在家暴中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法律对正当防卫的界定非常苛刻,要求必须是正在发生的紧迫的致命危险。”
他转过头,摘下眼镜后,目光更加黑沉地注视着她:
“但是对于梁姑这样的受害者来说,等马成仁清醒着、挥着拳头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根本夺不下刀,反抗只会招致更残忍的虐待,根据现场情况来看,她应该是趁马成仁喝醉后将他砍杀的。”
姜柚见苦笑:“这样就会形成一个悖论了,遭受暴力的时候不可能进行反杀,趁其不备反杀又不属于正当防卫了……难道真的要把人逼到杀人犯这一步吗……为什么不能对她们宽容一点……”
“而在现行的规则里,这种为了活命的滞后反抗……很遗憾,算故意杀人。”奚临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这就活该吗?”姜柚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甘而发颤,眼眶通红,“就因为男人的力气天生比女人大,就因为她打不过清醒时的马成仁,所以她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反抗,就要被判重刑吗?那些不管她的规矩,把她推回火坑的街坊四邻,能清白吗?”
“不清白。”奚临看着她充满怒火的眼睛,正色道,“规则是由掌握话语权的人制定的。当现有的规则无法保护弱者,甚至成为帮凶时,它就是烂透了的。”
姜柚见低下头,默默流泪。
这座小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吃人糖果屋,梁姑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拯救了自己,也将牢狱之灾。
“林先生。”姜柚见突然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惊惶和怯懦的圆眼,此刻却燃烧起了一股灼热的野心和执拗。
她定定地看着奚临:“我想学法,学法有可能改变这一切吗。”
奚临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想考去最好大学的法学院。”姜柚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地说,“如果规矩是掌握话语权的人定的,我也想拥有话语权,至少我想用法律的武器来帮助像她这样求助无门的人……”
她不想再当一无所有的逃亡者了。
奚临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这个倏然间淬骨重生的十八岁少女,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露出了充满欣赏的笑容。
他抬起手,将那根未点燃的烟随意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看向她。
“那就去考,尽可能去够那支能改写规则的笔。只要你敢往上爬,整个世界都将为你让路。”
清晨,骊镇是被刺耳的警笛声彻底吵醒的。
警车将惜春馆对面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
镇上的居民像羊群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外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警方的勘察结果很快就在这没有秘密的小镇上传开了,一切都印证了奚临的推断。
现场的凶器是一把平时用来剁中药材和排骨的厚重□□。
法医初步鉴定,马成仁死前摄入了大量的烈性白酒,血液酒精浓度极高,几乎是烂醉如泥的状态。
而凶手,正是梁姑。
“砍了足足六十多刀啊!法医抬出来的时候,那肉都快成泥了……”隔壁卖早餐的王大妈煞白着脸,跟街坊们绘声绘色地比划着,“真没看出来,平时闷不吭声的,下起手来这么狠毒!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下得去手的哟!”
“就是啊,马成仁虽然脾气暴点,爱动手,但梁姑也不至于把人活活剁了吧?这女人心肠太歹毒了!”另一个大爷附和着摇头。
姜柚见背着书包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这些描述,又想起凶杀案现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骊镇的看客,当梁姑在深夜里被打得发出凄厉惨叫时,他们独善其身,当梁姑终于在绝境中为了活命挥下屠刀时,他们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狠毒。
但警方的通报中,还有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姜柚见都始料未及的消息,梁姑逃了。
警方搜遍了案发现场,发现她带走了家里仅剩的几百块现金,换下了沾满鲜血的衣服,甚至在这个遍布监控死角的小镇上,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主干道。
警方连夜发出了协查通报和悬赏令,火车站、汽车站都设了卡,但梁姑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姜柚见站在清晨的冷风中,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立志要考法学院的学生,她清楚地知道梁姑是法网难逃的通缉犯,但作为一个见证了梁姑半生苦难的女孩,她在心底以最虔诚的姿态,向漫天神佛祈祷:
跑吧,梁姑。跑得越远越好,跑进深山里,跑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千万……千万不要被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