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木门明明已经上了润滑油,却还是随着姜柚见犹豫的动作发出吱呀的声响,两人都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陈年磁粉氧化后的酸涩与电路板受热后的焦灼感,在空气里洇开,凝重的气氛降下,今日骊镇迎来难得的阳光,但是都将被阻隔到木门之外。
姜柚见先坐在了凳子上,奚临走到窗前拉上遮光布。
整个阁楼瞬间陷入了一种电影院般的昏暗与静谧中,只有那台被奚临带来的播放器在书桌上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姜柚见莫名有些紧张,双眼死死盯着屏幕,忐忑,无尽的忐忑。
带子被推进卡槽,机器运转了起来,奚临随后坐在了姜柚见身边不远处,身上的香味随着他的动作飘落下来,不动声色地覆盖了老式电子产品难闻的气味。
屏幕亮起的瞬间,雪花点炸开,沙沙底噪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耳膜。
紧接着,画面稳定下来,右下角跳出一串上世纪特有的黄色数字时间戳:199X年3月12日。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狭小逼仄的房间,像是出租屋。
墙裙刷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半截绿漆,有些地方已经受潮剥落,背景墙上贴着一张印着港台明星的旧挂历。
窗外,隐隐传来南方特有的摩托车喇叭声和密集的人声。
姜柚见知道那是深厦,是无数小镇青年在九十年代南下淘金挥洒血汗的流水线之城。
姜柚见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爸妈当年南下过,只不过后来只有爸爸自己回来了而已。
镜头前,一个穿着红色叠领衬衫的年轻女人坐了下来。
在看清那个女人的瞬间,姜柚见紧张激动到无法呼吸。
她脑子里回想起自己曾经在无数次赶集的街头,去端详着过往和玉芬年纪相仿的女人,她们或美丽或寻常,或胖或瘦,她想象着玉芬是否也是其中一种模样。
此刻,她再也不用想象了,这张真实的脸恨不得让她大脑皮层都在痉挛。
她仔细端详着那张脸,经过了妆容的修饰,二十多岁的玉芬在模糊的画质里美得惊心动魄。
像是被修剪过的红杉,眉眼生动,一双圆眼透着清澈,却又在妆容的缝隙里,流露出倦怠。
“宝宝啊,今天是你一岁生日,我和你爸爸呢给你想了很多名字,但是还没决定好,祝你周岁快乐哦。”
玉芬对着镜头笑了,笑容很轻,双眼弯成了两瓣温柔的月牙。
镜头一转,时间戳到了几个月以后。
屏幕里的玉芬已经大着肚子,换上了宽大的条纹病号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姜柚见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自己。
“宝宝啊,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的,但是你看到了病房对不对,不要害怕,妈妈只是暂时生病了,之后呢,妈妈会每天给你录下一些小故事,以及妈妈想对你说的话。”
“今天是你两岁生日对不对,我让爸爸给你买小蛋糕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吃到。”
“宝宝啊,我们叫你柚见好不好,姜、柚、见……”玉芬一边读一边放大嘴型想让镜头拍得更清楚。
“你现在呢,应该已经会走路了吧,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老家的那条石子路不知道修好没有,你记得让外公牵着你,别摔了疼……”
玉芬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这时候护士进了病房,说了句什么,视频被切断了。
画面在刺眼的白光中闪烁了几下,由于磁带受潮,底部泛起了一阵扭曲的绿色色块。跳动的时间戳定格在了她出生的那一年。
依旧是惨白的病房背景,九十年代末的公立医院,走廊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医院内的条件也不好,床头放着氧气瓶,另一旁放着热水壶。
短短几个月时间闪烁,玉芬的双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憔悴,又带着反常的肿胀。
她靠在堆叠的枕头上,肤色苍白如纸,却在镜头对准她的一瞬间,强行打起精神。
玉芬睁眼看了眼窗外,喃喃道:“深厦这边又刮回南天了,墙上都在流水,身上的衣服潮潮的。不知道你那边老家的雪化了没有?北山上的迎春花该开了吧?”
姜柚见死死盯着屏幕,眼泪毫无防备坠落,砸在裤腿上。
随着画面的跳切,时间戳也在不断飞跃。
她换了一件白色提花毛衣,上面提着柿子的花纹,花边袖子在如今已经是过时款,当时算是时兴的,又是一年生日,玉芬那边的日子没过去几天,但是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枯萎。
“柚见,你三岁了,祝你生日快乐!是不是会满院子跑了?外婆脾气急,你别总去招惹她,你差不多该上幼儿园了,骊镇没什么幼儿园,只有托儿所……”
念念叨叨,又是一年。
画面再切,玉芬双颊明显凹陷,她努力撑着笑:“柚见,你七岁了,上小学了吧?字写得好不好看?有没有调皮被老师骂?现在应该还在用铅笔吧,妈妈祈祷,不要有人欺负我家柚见……”
她在这盘有限的带子里,拼命地畅想着女儿在自己缺席的岁月里,可能经历的每一次欢笑和烦恼。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些日子了。
姜柚见双眼彻底被泪水模糊,可惜玉芬的祈祷没有用,小学期间是暗无天日的,她一直被欺负……
如果那时候能看到这个视频,她大概能早些获得力量吧。
不知道事实如何的时候,她的辩驳总是显得那样无力,
一直到十六岁的生日的时候,玉芬才第一次在视频里提及自己的病情,大概觉得说得太早会超出姜柚见的理解。
当年在深厦打工时,玉芬突然被查出淋巴瘤,不久之后也查出了身孕。
“我问过医生,你会不会也会患病,医生说你是健康的,真是谢天谢地,妈妈真的很期待很欢迎你的到来。”
“你外婆他们肯定让你让着别人,肯定拿我说事,让你学我懂事……这些我都能预料到,我们将经历……类似的人生啊……”
她惨笑一声,眼泪顺着脸滑下,“柚见,别听信他们,你很好,很优秀,不会比家里任何一个男孩子差,即便无人为你鼓掌,爸爸妈妈都会站在你身后,为你加油。”
带子播放到十七岁的时候,玉芬的大肚子已经瘪了下去,回到了出租屋中,姜柚见知道那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出生了。
这一次,玉芬开头第一句话是:
“柚见,你是不是很想逃……”
“妈妈当年也很想逃,我真的逃了,但是在深厦打工日常太苦,我不希望你受这份罪,妈妈支持你逃,但是不要一无所有地逃,你要好好学习,好好高考,去看更好的风景,去邂逅更好的人,不要让骊镇将你困住……”
“不要冲动地在年轻的时候选择一个伴侣,如果你过早在骊镇结婚,你这辈子可能都要交待在那儿……”
录像带时长有限,基本上没什么空着的时间,玉芬仿佛也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而且预判在姜柚见这个岁数可以听一些更深刻的人生哲理,她试图用这几分钟,塞进一些重要的生命教育。
姜柚见一直在屏幕这边,短短的电影一样时间里,她看到玉芬日渐虚弱。
玉芬正说着话,出租屋那扇单薄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年轻时的姜光辉穿着一身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满头大汗地走进来,手里兴奋地举着一个被油浸透的牛皮纸袋。
“玉芬!先别录了,今天发工资,我去路口那家档口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烤鸡翅!”
玉芬眼睛一亮,甚至忘了去按暂停键。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过纸袋,拿出一个金黄滴油的鸡翅,毫无形象地大口啃了起来。她吃得那么香,嘴唇上沾满了油脂,姜光辉递上手帕给她轻轻擦拭,叮嘱道。
“这种食物不能贪多哦,对你的病情不好。”
看到这一幕,姜柚见睁大眼睛,愣了很久,枯坐在黑暗中,单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从小到大,外婆和大姨在饭桌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妈从小最懂事,最不喜欢吃肉,每次有点荤腥和鸡翅,她都主动省下来给你舅舅吃。你这副馋嘴的白眼狼德行,到底随了谁?”
谎言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为了和玉芬显得一样,也故意让出鸡翅。
如今姜柚见觉得最令自己伤心的其实是玉芬,这说明……这说明玉芬从小,也没能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要无条件让给姐姐和弟弟。
玉芬不是不爱吃鸡翅!她也是一个贪恋没事热爱生活的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却被迫让出了,到头来连真正的喜好都不曾被人看见。
而如今,同样的枷锁,套在了姜柚见的脖子上。
女孩的悲剧,仿佛从母系继承下来的,每一代重复的痛苦,和无法脱离的命运。
录像带的画面再次剧烈跳动。当画面重新亮起时,背景不再是深厦的出租屋,而是又变成了医院病房。
玉芬的身体状况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
她瘦脱相了,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头上突兀地多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拉得很低,挡住了半个额头。
玉芬似乎很不习惯这个镜头里的自己,她苍白着脸,尴尬地将帽子往下拽了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柚见……现在到了你的十八生日了,祝你生日快乐。妈妈现在……有点难看。头发掉光了,像个怪物。你爸非要借个机子让我接着录,我本来不想录的,怕吓着你……”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似乎连坐直身体都耗尽了力气。
“柚见啊,你现在是个大姑娘了。”玉芬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语气却越来越清醒。
“妈不在的日子里,你在这个家里,你外婆肯定总是骂你,让你让着别人,让你不停干活……”
玉芬惨然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也不知道你学习成绩如何,应该是很好的,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一直是物理第一,妈妈小时候作文写得也还不错,但是我们都遗憾没能上大学。”她瘦骨嶙峋的手指缓缓抓紧了床单。
姜柚见对着屏幕疯狂地点头,不住用手背擦眼泪,袖口都已经打湿了。
她有很多未宣之于口的话,只是隔着屏幕也听不见了,况且,他们还隔着十多年的时光。
“柚见,高考是你能逃离的最好的机会,别管他们说什么,去考你想考的学校,去你想去的城市……”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飞速跳动着,录完了十八年的生日,录像带还有一些余量,玉芬又为自己补录了一些童话故事,耳熟能详的,但是玉芬读起来,分外温柔。
“森林里……有两个被家里扔掉的小孩,他们又冷又饿,走啊走,突然看到了一座用饼干、巧克力和糖果盖起来的房子……”
“小孩饿坏了,扒在墙上吃糖,谁知啊……里面住着的……都是要吃人的老巫婆。把孩子们哄进去,喂胖了……”
玉芬瘦骨嶙峋的手指更用力地攥紧病床的床单,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仿佛透过屏幕,生机渺茫。
玉芬的声音飘忽,呼吸变得迟缓,越来越沉重,眼神突然失去了焦点,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喂胖了……”
玉芬缓慢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痛苦的倒抽气声,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毫无征兆地重重砸在了病床上。
那顶用来遮羞的暗红色毛线帽滚落在一旁,露出了光滑刺目的光头。
“玉芬!!玉芬你怎么了?!”镜头外,突然传来姜光辉撕心裂肺的嘶吼。
紧接着是椅子被撞翻的巨响,镜头被撞歪了,画面的内容变得不再完整,只能看到冰冷的地面,随后是姜光辉冲出病房的惨叫:“医生!医生快来啊!救命啊!!!”
凌乱的脚步声,护士医生冲进病房的倒影,仪器刺耳的蜂鸣声。
“除颤仪!快!”
“病人心跳停了!推肾上腺素!”
“家属让开!”
嘈杂的、绝望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抢救声,通过有杂音的设备,无比真实而残忍地砸进姜柚见的耳朵里。
画面剧烈地晃动着,没有人去关掉那台被遗忘的录像机。
两分钟后,磁带终于走到了尽头。
关于糖果屋的故事没有讲完。
一声机械轻响,屏幕上所有的画面统统消失,机器里的磁带在孤零零地空转。
她们之间……连一次完整的告别都没有。
玉芬的生命,结束于这场兵荒马乱的抢救声中。
姜柚见跌坐在阁楼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面对着那片虚无的雪花屏幕,发不出一丝声音。
巨大的悲恸扼住了她的脖子,她痛哭到喘不过气。
这是她十八岁生日这天,收到的最好,也是最遗憾的礼物。
后来她流着泪,混合着生理性干呕……接过奚临递过来的纸巾,自己擦着眼泪,奚临陪伴着她,眼中没有半点对她弄脏地板的嫌恶。
奚临沉默中,眼尾也有些泛红。
那是她的成人礼,只不过经历母亲最后的时刻,她知道,玉芬是不愿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这天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自责了十八年,认为自己的到来害死了妈妈这件事,不是事实。
玉芬她……是多么期待自己到来和降生啊……
那天她哭到险些晕厥,一切复杂的情感和痛苦,都绝非她这个年纪可以承受。
她一度都以为自己是不是会失氧而断气,却在迷蒙中看见奚临站起身,将身侧风衣散开披在她身上,让她被温暖包裹。
奚临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握住她的双肩让她从地面起身,迫使她面对自己。
“姜柚见,怎么能把自己哭成这样。”
他的声音加深,试图让她恢复聚焦和理智。
她听见他极有耐心的声音,“慢慢呼吸,放松,鼻塞就尝试张嘴,深呼吸…… ”
终于,那个破碎的“妈”字,伴随着一口混着血腥气的呼吸,被她狠狠地咳嗽了出来。
她重新恢复了呼吸,活了过来,但是眼泪更加汹涌。
她一边抽泣一边用惶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林先生……我早就……没有妈妈了……可是我仍然……好难过……”
“我以为我只会小时候……难过……可我现在……又失去了一次妈妈……”
“大家都说……玉芬因我而死……”
可玉芬……又因自己的到来那么清醒又毫无后悔。
奚临对这样汹涌的情感,感到动容又陌生,他感受到了最真实的残忍,看到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在自己面前解剖她过去数年的伤口。
那些身体上的钝痛,早已成为灵魂上印记,在汹涌的情绪中藏不了一丝半点。
姜柚见的呼吸再次乱了,眼泪簌簌坠落,新鲜长出的伤口,在这一刻是最疼的。
太疼了。
这种疼不是心脏处的绞痛,而是四肢百骸的骨缝里,每一寸神经都在被拉紧拨动。
奚临日常中情绪很淡的一个人,那天他还是给了她一个无关风月的安慰的拥抱。
他掌心宽大熨烫,贴上她颈椎那一刻,如同溺在了温热宽阔的海水里,他身上的微苦的广藿香,和沉稳温暖的乌木香直达她的头脑,在情感波动最剧烈的时候留下很深的烙印。
清介而与小镇格格不入的味道,她从此坠入了那片深不可测的海域。
尽管那天之后,她一直对自己说,这是一场短暂的相逢,她不该铭记太久,她最终还是半点都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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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刚去学校,新一期《影音风尚》已经送到了叶若的手上。
叶若三两下吃完包子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湿纸巾,十根手指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怀着极其虔诚的期待,双手合十对着那本杂志做了一个祈祷的动作。
“保佑零仁这期的海报是超大跨页的,保佑不要有绯闻,保佑……”
她深吸了一口气,撕开塑封。
然而,当杂志封面彻底展露在眼前时,叶若的祈祷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紧接着,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破了音:
“卧槽!!”
这一声惊呼在安静的早自习里显得尤为突兀,惹得前排纷纷回头,连正在讲台上打瞌睡的课代表也抬起头,用竹板敲了敲黑板。
但叶若根本顾不上这些,她一把抓住旁边正在默写文言文的姜柚见胳膊,一把将她扯过来。
“柚见……柚见你快看!出大事了!天塌了!!!”
姜柚见顺着她剧烈颤抖的指尖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