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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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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骊镇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湿冷发亮。

在这个阴冷的早春时节,除了偶尔下乡收山货的商人,骊镇几乎是没有外人的。这里交通不便,又没有成型的风景区,真正的旅游旺季要等到盛夏的避暑期。

但这两天,姜柚见敏锐地察觉到了小镇上有些异样。

先是镇口那家破旧的招待所突然停了两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商务车,紧接着,惜春馆附近的街巷里,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一些面孔陌生的游客。

他们大多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穿着低调,这不是假期,这个岁数的游客是不多见的,加上周身精致,更不像是来穷游的背包客。

姜柚见在外婆的使唤下,端着一盆洗好的被套走到前院晾晒。

她余光注意到街角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已经在小卖部旁站了抽烟快半个小时,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倒真的像是游客,却透着奇怪。

水滴顺着湿漉漉的被套砸在姜柚见的脚背上,带来一阵极其真实的冷意。

她猛地抓紧了手里的塑料盆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淡的白。

总觉得一切都来的突然而古怪。

回到前厅,平日里安静的地方,有几张寥落的桌椅如今也坐满了人,外婆让她一起去厨房帮忙,外公在外面笑容可掬地招待客人。

那几天,一直都有游客来用餐,惜春馆原本就不是餐馆,有客人的时候提供一些饭食,最近突然涌入的生意让外公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厨房里升腾起浓郁的油烟味和饭菜的香气,外婆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高兴地跟姜柚见念叨:

“今天真是撞了财神爷了,这几桌客人点菜连价钱都不问,给钱也痛快。柚见,快把那盘小炒肉端出去。”

姜柚见端着温热的瓷盘,心里却升腾了不安。

穿过门帘,走到前厅,外公正乐呵呵地给一桌客人倒茶,那桌坐着三个男人,面前摆着丰盛的饭菜,却几乎没动几筷子。

“老爷子,您这客栈开了很多年了吧?”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防水冲锋衣的男人递给外公一支香烟。

“这镇上清净,适合常住,以前没见有旅行社开发开发,可惜了。”

“是啊……这地方路不好,经常大雾,外地人不敢开进来,里面的人也不好出去,年轻的都南下打工去了……”

那冲锋衣男人熟练地拿出防风打火机,凑过去给外公点烟:“那您这客栈平时靠什么营生?就没点外地的熟客?来散心避世什么的……”

听到这几个关键词,姜柚见心里不好的预感更深了。

外公毫无防备地吸了一口烟,乐呵呵地正要开口:“哟,您还真问着了,今年本来有些艰难,幸好啊……”

姜柚见手一抖,瓷盘重重地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汤汁溅出几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眉头一皱。

“菜齐了。”姜柚见迎上那个冲锋衣男人锐利探究的目光。

她强装镇定,声音平稳:“我们这儿都是些下乡收山货的散客,住两三天就走,偶尔运气好多遇到几个。”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穿着旧校服、眼神却出奇镇定的小镇女孩,随即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放学后,天上开始落雨,几个陌生游客正在四处打听什么,听说他们在寻人。

奚临这几天都好好待在室内,没有出门闲逛。

“诶!小姑娘,过来一下,跟你打听件事……”身后有人叫住她。

姜柚见深吸一口气,撑起雨伞,头也不回地拔腿就往前快步走去。

顶楼的楼道灯坏了一盏,最接近房间的地方很是幽暗。

姜柚见气喘吁吁地跑到那个紧闭的房间门口,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一股混杂着冰冷雨气和微苦木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奚临站在门后,身上穿了一件极简又质地考究的黑色长款风衣,身上雨渍未干,像是刚进屋不久。

鼻梁上架着眼镜,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统统封存。

姜柚见仰起头看着他,裤腿被细雨打湿,在低温下呼出白气,满肚子的话在看到他这张熟悉的脸的时候,卡在了喉咙里。

“最近,骊镇涌入很多陌生人,他们好像在找人。”姜柚见的声音有些发涩,她突然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

她黑亮的眸子中涌起惊涛海浪,她不敢也不愿说出那句话,但是眼下那些字眼已经涌现到了眼前和嘴边,她再也无法缄口不言了。

这一场沉默,她忍耐太久。

一滴雨水混杂冷汗从发缝滑落,坠落在她的鼻头,她胸口起伏,浑身潮湿,每一寸呼吸都难受无比。

她双眸直直地看着他,“那个满世界都在寻找的奚临……是不是你……”

奚临垂眸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跑得太急而急促的呼吸,以及不知道因什么情愫而泛红的眼角。

“姜柚见。”奚临的目光复杂地落回她的脸上,眼底漫卷起暗浪。

后院此时响起了人声,透过楼道外一寸缝隙……

白色的闪光灯如同乍破的惊雷,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楼道里粘稠的昏暗。

极细微的快门声在淅沥的雨声中被完美掩盖过去。

姜柚见甚至想不到什么样的设备能从外界拍进来,她还来不及眨眼,手腕便被一只带着凉意的大手猛地攥住。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袭来,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狠狠拽进了幽暗的空间内,紧接着是木门砰一声被利落关上。

他对闪光灯这种超乎常人的敏锐度,更加加深了姜柚见的猜想。

所有潮湿的冷雨和外界的窥探,此刻已经被隔绝在外。

房间里没有开灯,厚重的遮光布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姜柚见后背重重地抵在坚硬的门板上,还没等她因为剧烈的拉扯而惊呼出声,奚临高大的身躯已经极具压迫感地近在咫尺。

太近了。

近到姜柚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震动,近到乌木沉香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灌满了她的呼吸道。

姜柚见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单薄的胸腔。

她浑身湿透,冰冷的校服贴在皮肤上,原本冷得发抖,但在奚临面前,她却不敢发冷了。

在极其安静的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不可避免地交错。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令人战栗的失控感。

奚临微微低头,两人的双眼适应了光线,黑如旋涡般的眼神看向姜柚见迷茫的双眼。

她鼻尖上那滴混杂着冷汗的雨水,摇摇欲坠。

奚临缓缓抬起那只扣住她手腕的手,微凉的指腹带着很轻的力道,轻轻擦去了她鼻尖上的那滴水痕。

在这片寂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心跳的黑暗里,奚临终于开了口。

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足以倾覆整个世界的癫狂:

“是。我是。”

简单的几个字,如同巨石砸入深渊,彻底震碎了姜柚见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们不是真的在寻找,而是精确知道我是谁,我住在哪里。”

姜柚见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奚临语速开始放慢,“他们不会对大家不利,只是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主动出现,而不是采取强制措施。”

姜柚见认真打量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她已经熟悉,即将还会被大众熟悉的脸。

她有种隐隐的直觉,真相揭晓的时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尘归尘,土归土。

在一片寂静中,她下意识做了个举动,伸出那只还带着几分凉意和雨水的手,轻轻抓住了奚临风衣的衣摆。

她的声音很小,在黑暗中微微发颤,“你是逃出来的对不对……”

奚临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只抓在他衣襟上的小手,力道微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却又像是一把小小的鱼钩,直直地勾住了他那根即将分崩离析的理智的神经。

“嗯……姜柚见。”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我其实……和你一样不自由。”

这句话从那个被千万粉丝奉上神坛,被资本捧在手心的音乐鬼才嘴里说出来,荒谬却又真实。

姜柚见的手指猛地一缩。

她想起了外婆每天清晨让她干不完的杂活,想起了无数个难以逃离的热水缺失的冬天,想起了无数人每天拼了命刷题,只为换一张逃离小镇的门票。

她不自由,是因为她一无所有,只能在贫瘠的泥沼里挣扎。

可是他呢?

他拥有全世界的目光,数不尽的财富和惊艳时代的才华,分明已经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却被更庞大更冰冷的资本机器死死地锁住咽喉。

他的每一个作品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决定,甚至他的反抗和失踪,都在将以连累很多人为代价。

他拥有一切世俗所标定为有价值的好物,但也不自由。

“那你……很快要回去了对吧,然后……发布新专辑,正式亮相,站上舞台……”

然后这个惜春馆阁楼里的林先生就会被彻底杀死,取而代之的是,新时代实力偶像……奚临。

分明是件好事,但是那种光是凭想象就能够感受到的窒息感,让姜柚见的眼眶不可抑制地红了。

奚临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在逼仄的空间里变得浓烈。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手覆盖住了姜柚见抓着他衣摆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宽大温热,常年弹奏乐器留下的薄茧擦过她湿冷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突然间悲从中来,就像无数个日夜玉芬对自己告别一样的悲伤,她每次睁眼都泪流满面。

她一直都很念旧,一个和她待上一周的玩伴,告别的时候她也很伤心。

姜柚见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总是对各种潜在的离别相当排斥,大概是她整个童年和少年,都处于长时间的孤寂吧。

这场哭,来得太复杂了。

她后悔问出这句话了,否则他们还能掩耳盗铃到真相彻底被撕开的那一刻。

“哭什么……我只是从幕后转型到台前,又不是死了。”奚临目光移向别处。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姜柚见哽咽着,声音细碎得如同枯叶被踩碎一样。

她抬起手用力地擦着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湿漉漉的眼睛,在黑暗中固执地望着他模糊的轮廓。

一旦走到那束最亮的聚光灯下,那个会在阁楼里的住户,就再也回不来了。

阶级的鸿沟,很多时候比生与死更能将人隔绝得彻底。

一旦跨出这扇门,就是被千万簇拥的星辰,而她依然是留在骊镇泥沼里挣扎的微尘。他们之间,将再也不会有交集。

奚临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因为某种极其陌生的闷痛而隐隐发紧。

这感觉有些莫名。

“姜柚见,眼泪……还是留给日后某个无能为力的时刻吧……”

她还没来得及止住情绪,就听见他已经主动翻开新的一页:

“这个周末,往返深厦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快去收拾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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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奚临给手机充好电,终于开机。

无数的未接来电,他看都没看,直接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那头传来母亲黎月杉冷厉疲惫又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奚临,你不能再这么任性……”

“我会回去,无论是Zero还是其他什么团体,我都继续为他们制作音乐,你要的巡演和露脸,我也会配合。”奚临打断了她,声音冷得不像跟母亲打电话。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下来,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我有一个条件。”奚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把你的人全部从骊镇撤走,不要打扰这里任何一个人的生活,去江城之前,我最后去一趟深厦。”

电话里的声音,在此刻冷若冰霜,沁着一些威胁,“别最后告诉我你在那破地方邂逅了什么人,你的亮相,必须干干净净,不能和任何异性有关联。”

“黎女士,在你的心中或许男女之间只剩下情爱那点事,在我这里不是,我帮她……是因为……”

他此刻欲言又止,忽而看向辽远厚重的天幕。

“她和我,一样孤独。”

黎月杉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极其荒谬。

“我不管你是因为孤独,还是因为同情心泛滥。”黎月杉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一个周末,足够了吧?周一早上八点,我要在江城的私人停机坪或者机场看到你。”

“这段时间,骊镇的人会撤走,媒体不会被惊动。但过了这个时间,如果你没有按时出现……”

“我会准时到。”奚临没有给她把威胁说完的机会,径直挂断了电话。

他垂下眼睫,将手机随意地扔在桌上。

屏幕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这场长达半年的逃亡,终于很快要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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