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这天,天气放晴,体育课上姜柚见和叶若慢吞吞地跑在队伍最后面。
老化的塑胶跑道被初春的太阳晒得微微发软,散发着刺鼻的塑料味。
叶若跑得气喘吁吁,双手痛苦地叉着腰,脸颊憋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柚见……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要完了,这可能是我离零仁最近的时刻了……”叶若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边喘一边吐槽。
“天杀的黄牛啊啊!好不容易拿到去北城研学的名额,连场馆路线都研究过了,但现在官网的票已经告罄,贴吧里都是黄牛在出票,贵不说,还真假难辨,世上怎么会有黄牛这种生物啊!完全是破坏娱乐圈生态。”
姜柚见仰头看了眼日头,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节奏,侧过头安静地听着。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等高考好了就好了。”
她们从进入学校的第一天开始,就被所有人灌输高考后的一切美好,好像高考之后,人就可以升维,不再是高中生这种物种了,而是别的获得快乐而幸运的物种……
叶若绝望地仰头哀嚎:“这日子太苦涩了……星云娱乐现在乱死了,高层估计为了赚钱准备直接推三代男团出来。Zero现在的处境超级危险,随时可能被雪藏!”
“这可能真是我最接近零仁的时刻了……”
“放心吧,Zero不会被雪藏的……”姜柚见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场上的脚步声淹没。
——因为奚临,他会回去的。
只是,她不能说。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无情地打断了叶若的哀嚎,戴着鸭舌帽的体育老师摘下口哨,瞪大双眼训斥道:
“叶若、姜柚见,你俩散步呢?跑快点!”
叶若立刻噤声,和姜柚见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下一秒莫名都一起笑了起来。
青春期的末期,她和叶若仍然会为了莫名的小事将自己逗笑,尽管他们可能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发笑。
总之呢,姜柚见回忆起自己的中学时代,她脑海里仍然长久地驻留着这些画面……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黄昏时分,日暮西沉,太阳的余烬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漫无边际的温度仿佛将她轻轻拥抱。
这日的黄昏极美,西边的山脉似乎在缓缓侵吞着一枚圆润的鸡蛋黄。
姜柚见作别叶若之后,心中不由得生出今天不妨可以适当放慢脚步的念头,她沐浴在霞光里,特意绕路从河上穿过,在桥上驻足远眺,看河水奔流,看春风拂柳。
待河灯亮起,天色黑沉下来,脸上的暖意消逝,她这才心满意足地下了桥。
却发现今天的骊镇分外热闹,路人在岸边席地而坐,安安静静地听着从河岸对面轻声流淌的美妙旋律。
是有什么活动吗?
姜柚见也看向河对岸。
河滩的浅水区旁燃着一堆并不算旺的篝火,橘红色的火光在春夜的微风中毫无章法地跳跃,将周围几个人影拉得老长。
那是一个有些不和谐,甚至有些草台班子的组合。
拉二胡的是镇东头拉了一辈子的瞎眼老张,敲堂鼓的是退休老教师李大爷,旁边还站着一个脖子上挂着红领巾手里捏着一把旧唢呐的半大孩子。
而在他们正中间,背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坐着的,是一个姜柚见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奚临。
他卓然出尘,气质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身上只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单薄衬衫,淡蓝色条纹,十分熨帖,袖口被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了结实冷白的小臂。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架从镇小学杂物室里搬出来的老式脚踏风琴,踏板都有些生锈,琴声也有些走音。
姜柚见随意找了个人问了一句,“请问这是什么活动吗?”
被问到的大娘转过头,压低声音,满脸新奇与激动地对她说道:
“镇上文旅委的说是要录个什么宣传片,想把咱们骊镇那首老民谣改改调子。几个人折腾了一下午都不对味儿,结果惜春馆那个住客小伙子刚好路过,顺手指点了几下。哎哟,你听听,弹得那叫一个神了!”
话音刚落,一句中年男声在扩音器中响起:
“都静一静,要开始录制了,这关乎镇上的荣誉,大家保持克制,等录制完了再讨论。”
“喂喂,后排先别说话了啊。”
人群随着大喇叭里的喊话,渐渐安静了下来。
春夜的河畔,一时间只剩下河水拍打岸边鹅卵石的白噪音和轻柔的风声,远处那堆篝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在这个不寒冷也不炎热的黄昏时分,镇上的观众都在等待着一场被外乡人入侵的音乐盛宴。
拿着手持DV机的文旅委主任半蹲着,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夜幕中开始规律地闪烁。
“预备……起!”
“嘟——”
半大孩子鼓起腮帮子,吹响了第一声略带劈叉的唢呐,瞎子老张的二胡紧跟着拉出了一段极其荒凉、破碎的地方民谣调子。
这原本该是一场荒腔走板的闹剧,但就在下一秒,奚临修长的手指落在了泛黄的琴键上。
新来的几个观众正欲发笑,却在奚临加入的瞬间止住了笑意。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琴键上的手给吸引了去。
听说这台琴走音很久了,每一年都从外地邀请工匠来调音,也不见起色,倒是今天……
奚临利用原本就走音的特性,重新编排出一段反常规的旋律,初听时觉得有些异域风情,但是没过多久,琴声就此将众人裹挟着进入那片荒凉的白雪皑皑又极度神圣的北山,音符穿越在春日冰雪交融的水潭下……
沉寂、古老、辽远、寥落……
一段关于骊镇的史诗,被人遗落在角落的往事,又重新被人轻柔拾起。
那是一段姜柚见此生为数不多目睹的直击灵魂的时刻。
风琴原本浑浊、漏风的音色,流淌出一种宏大而苍凉的质感。
奚临用极其精妙的和弦,将这些粗糙的市井之声稳稳融入其中的。
晚风起,篝火燃。
音乐声顺着水面静静地铺陈开来,再无窃窃私语的路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姜柚见站在桥头,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河,定定地望着火光中的那个男人。
跳跃的火苗映亮了他那张骨相绝佳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没有戴那副冰冷的金丝眼镜,眉眼在此刻被夜色和旋律柔和到了极致。
这仿佛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让音乐走下高雅殿堂,任由自己的灵魂随风的漂浮。
这一刻,姜柚见终于真切地想到了那些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他能让千万粉丝疯狂,让资本不惜代价也要找回来的音乐天才。
他究竟驾驭着怎样的灵感和天赋。
哪怕坐在河滩上,弹着一架破旧的琴,也能轻而易举地让今日最美的黄昏沦为他的陪衬。
风琴的声音渐渐拔高,旋律中那种属于骊镇的悲悯渐渐变得壮阔……
举着DV机录像的委员会主任,激动得瞳孔颤抖,又不住逼迫自己强忍住起伏的内心。
那时,谁都未曾预料,这段画质粗糙还带着风噪的摇晃影像,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收录进奚临的个人音乐纪录片里,被无数顶级导演致敬,成为华语乐坛最不可复制的神级现场。
而那首在这个春日夜晚、在这片泥泞河滩上即兴诞生出的曲子,后来有了一个广为流传的名字《无名乡》。
这是一曲无关情爱,只关乎这座小镇远离俗世的存在,和辽阔古老的雪山……
莫名地,姜柚见的心脏猛地一悸,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酸涩和悲凉。
她内心仿佛空了一块,像是目睹了一场盛大而决绝的告别。
一曲终了。
瞎子老张的二胡拉出最后一道长音,消散在潺潺的河水中。
对岸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甚至有些淳朴的掌声。
姜柚见双眼一湿,低头间,两行清泪已经挂在脸上。
奚临没有起身谢幕,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风琴前,隔着篝火明灭的烟尘,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了桥头的方向。
两人隔着一条河,在夜色中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