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
奚临并没有杀人的打算,尽管哪条脆弱的脖子只需要略微用力,就能被踩断。
最后一位跟班见状,早已落荒而逃。
奚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人,薄唇轻启,吐出温度的字眼。
“滚吧。”
巷子重新恢复了死寂,甚至连围观的路人都没有,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不是所有的情形都能被围观的。
直到此刻,令人窒息的危险瞬间被清空。
姜柚见被吓得有些腿软,也不知道是因为三个黄毛,还是因为刚才修罗般的奚临。
她愈发觉得奚临并非她所想象的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他宁静眸光底下偶尔露出的几分凶残,以及对市井规则的洞悉,都让她觉得他应该并非从小一帆风顺。
奚临转过身,视线落在她沾着泥水和擦痕的衣服上,眼底的暴戾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伸出宽阔温暖的手掌,极其克制又轻柔地握住了姜柚见还在死死发抖的肩膀。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沉。
她瞬间从地狱里,重返人间。
“吓到了?”
姜柚见咬着下唇,违心而沉默地摇了摇头。
为了防止黄毛搬救兵后卷土重来,他们迅速结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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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厦春季夜风带着咸涩的海水味,或许四季的风都有这个味道,但是这只是她的猜测。
他们沿着无人的海滨长廊漫无目的地走,对岸是灯火通明的跨海大桥和连绵的摩天大楼,城市的霓虹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平静的地面下,地铁在如同陀螺一样昼夜旋转着,吞吐着疲惫的心和机械的双腿。
这就是深厦,钢铁恶魔般,又华丽又残忍的深厦。
姜柚见的脑海里思绪很多,不断交织着秦芳枯槁的脸、母亲年轻时的笑靥,以及那块毫无修饰的玉石。
奚临的沉默,比深厦今晚的夜色还要浓稠。
海风将姜柚见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停下脚步,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翻涌的墨蓝色海面发呆。
奚临停驻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看海,而是侧过头。
姜柚见的余光察觉到这道视线,她不敢转头去确认。
因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在长达数分钟的死寂后,他突然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
“姜柚见……我们不回骊镇了吧。”
姜柚见浑身一震,搭在栏杆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惊愕地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只是他开的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可是,那双向来冷得像浸过冰水般的眼眸里,此刻却跳跃着一种笃定的认真。
奚临语气里带着一种打破常规的急促。
“我不去出道,也不回星云娱乐了。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我们可以留在这座城市。深厦很大,机会很多,你可以不用待在那个闭塞的小镇,可以在这里接受最好的教育……”
这番话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将姜柚见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吹得东倒西歪。
“可是……我没有深厦的户口。”姜柚见讷讷地看着他,声音里透着理性,“深厦再好,我也留不下来。必须要在户籍所在地参加高考……”
“没关系,那就越过高考。”
奚临的语速略微加快。
“谁说一定要高考,我可以让你出国。去英国,去北美,去哪里都行……”
“奚临,别开玩笑了,这是不可能的……”
姜柚见笑了笑,拔高声音打断了他,也像是提醒自己不要沉醉于这样的美梦。
海风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停止了呼啸。
奚临站在原地,他看着女孩异常清醒的双眼,眼底那团刚刚滋生的大胆有疯狂的火苗,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点点熄灭了。
“你当然要回去,要出道!”
姜柚见的声音坚定得如同钢铁般,无可辩驳地说道:
“你不回星云,面临的会是数亿的违约金和身败名裂。而我,如果靠着你出国,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只剩下这块裸石了。”
资本的鸿沟,阶级的壁垒,原生家庭的枷锁,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就能轻易抹平的。
他们连对抗命运的武器,都截然不同。
“你要知道你现在拥有最好的资源,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只要你往前一步,你就能万众瞩目,成为大明星,一切都将倾向于你。”
“是,也许你不在乎那些名利,但是名气,往深了说意味着话语权,正因为你是天王巨星奚临,不是无名小卒,你的发声才更有力量。”
姜柚见想到了记忆深处的那些片段,“我从小看到了太多的暴力、无知,无数人都重复着前人的命运,好女孩终其一生都被困在乡村和婚姻里,这世界有太多的正义需要有人去伸张,有太多的受害者需要有人去帮助……”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要出道,不仅要出道,还要写出最好的作品,影响整个时代整个世界!”
“到那时……”姜柚见高亢的声音恢复宁静,看向滚滚海水,“我目睹梁姑被丈夫拽着头发拖走的时候,就能出手,而不是只恨自己的渺小与无能……”
海浪重重地拍打着防波堤,卷起破碎的白色泡沫,却掩盖不住女孩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尾音。
奚临长久地凝视着她,在日后无数个漫长而扭曲的时间里,他始终忘不掉今日的姜柚见。
他在名利场里见惯了虚情假意,一颗心脏早就淬炼得冷情而坚硬,此刻却被眼前这个十八岁小镇女孩的几句话,震得寸寸碎裂。
他原本以为,他可以用自己的资本和特权将她拉出泥沼,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象牙塔,正好他也对这个世界充满厌倦。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姜柚见从来都不需要一顶别人施舍的保护伞。
她要的是自己长出锋利的獠牙和利刃,去劈开那些困住无数个“梁姑”的铁网。
他的逃避,在她直面淋漓鲜血的勇敢面前,显得如此怯懦又傲慢。
奚临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放松下来,眼底那抹冲动的火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沉的敬重。
“……你说得对。”
他缓缓开了口,声音被海风吹得微哑。
这一瞬间,姜柚见仿佛像是收到了诀别书般无奈又悲伤。
因为这样会让他们各自走向巅峰,却再无重逢之日。
今夜的深厦是个大转盘,旋转着诀别日心酸的音乐。
“去站到最高的地方,去拿最大的话语权。”姜柚见重复了一遍。
奚临笑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也一样。”
姜柚见紧绷的脊背猛地一颤,眼眶里一直强忍着的酸涩,在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终于化作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了深厦的夜风里。
姜柚见用力地抹去眼角的泪水,迎着他深邃的目光,心里有千言万语,也已经说不出来了。
奚临凝视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身处云端的天才与深陷泥沼的少女,在这条无人的海滨长廊上,完成了他们灵魂层面最深刻的结盟与告别。
这夜他们促膝长谈,吹着海风,后半夜天气转凉,奚临的风衣最后披到了她的肩上,带着他的温度和香水味。
“多年后,你一定能家喻户晓的,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满世界开演唱会,一票难求,每天打开电视就是你的顶奢代言……”姜柚见不禁开始幻想着未来的场景。
“你对我太有信心了。”奚临似乎并没有去思考过这些。
姜柚见坐在长椅上,晃荡着双腿:“我这是合理推测。”
“可是姜柚见,多年后,你会在哪里……”奚临声音低沉。
姜柚见轻快地笑了笑:“我会好好当一个普通人,聚光灯照不到我身上,如果幸运的话,你去国内不知名的律所问问,说不定我就在里面。”
奚临听着她轻快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语气,深远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被海风吹乱的额发上。
在黑色宽大风衣的包裹下,她显得那么单薄瘦小,可就是这具仿佛风就能吹倒的躯壳里,比钢筋水泥还要坚韧的灵魂已经初见端倪。
“你不会是普通人。”奚临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个郑重的预言。
姜柚见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他。
半晌,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眼底还有未褪去的红晕,却明亮得惊人:“那就……借你吉言了。”
奚临也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海滨长廊的长椅上,听着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堤坝。
二十八度的夜晚,对于姜柚见来说已经算提前入夏,正好弥补了她不能和奚临度过夏天的遗憾。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似乎都想把这如同偷来的短暂又虚幻的时光,再拉长一点……
再……拉长一点……
远方的跨海大桥上,彻夜长明的路灯依然璀璨。天际线的尽头,隐隐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他们心里都无比清楚,当明天的太阳彻底升起时,他将重返光芒万丈的舞台,去掀起属于他的时代狂潮。
而她,将只身一人回到自己的世界。
他们即将背道而驰,奔赴各自的战场,但这一次,谁都没有再回头。
谁都不用回头。
云端与泥沼,终将各归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