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头升起之前,他们回到了酒店。
长这么大从未通宵过的姜柚见很不适应熬夜后这种心脏过分跳动的感觉,带着不安的节奏,像是下一秒就要原地死去一样。
她和衣而睡,房间内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灌满房间,她没有余力去研究墙上繁琐的温控面板。
只求在黎明彻底撕破夜色前,紧紧拉严遮光窗帘,将自己蜷缩着裹进被子里,试图赶紧把自己溺入睡眠。
她不断催促着自己,快点入睡,快点入睡,再不入睡会死的。
可是一闭上眼,大脑活动更加剧烈。
思绪很乱,如同毫无规则碎落一地的玻璃片,毫无逻辑地出现又消失。
前一秒耳边刚听到几个月前娱乐新闻对奚临危言耸听的报道;下一秒天旋地转,又是茫茫雪山的场景,满目洁白漫天飞雪,眼前白晃晃一片,如同坠入白色的海洋,如同陷入了苍白的失明般。
太多的画面和信息充斥着她的脑海,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如同一个快速酝酿的火球,猛然炸裂。
意识之海中,周遭的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姜柚见从熟悉的床上醒来,走到厨房,帮外婆一起包汤圆,是外婆拿手的黑芝麻馅,氤氲的热气充满了整间屋子。
她不经意问道:“需要给楼上的客人送一碗上去吗?”
她指的是奚临,每次提及这个名字,心底总会泛起隐秘的异样,为了不让外婆察觉,她刻意隐去了全名。
外婆给大锅盖上木头锅盖,愣了愣,回想了好半天。
“客人?什么客人,楼上没有客人啊。”
姜柚见动作一滞,提醒道:“就是去年冬天入住的客人,姓林的那位……”
怎料,外婆立刻摆了摆手,否认道:“柚见,你学糊涂了吧,我们这里没有接待过姓林的客人,旅馆已经两年没开张了……”
姜柚见面容僵住,猛地转头看向那条通往阁楼的木楼梯,“没有……这个人吗?”
奚临,根本不存在?
巨大的恐慌化作了实质,梦境骤然扭曲。
画面一转,她正跌跌撞撞地穿梭在骊镇狭窄的街道上。逢集日人山人海,路人面目模糊,她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拨开人群,一路飞奔,终于找到了叶若。
叶若正站在家门口,手里举着刚出炉的烤饼,笑着叫她进去吃。
姜柚见大口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叶若的胳膊,用力地摇头:“若若,你还记得我家的房客吗!去年冬天来的那个房客……”
“房客?”叶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一脸迷惑。
她慢吞吞地将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你家哪有房客?去年冬天大雪封路,骊镇根本就没有外人进来过啊……”
全世界的记忆里,都将他抹除了。
姜柚见犹如濒死般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盯着遮光布缝隙里照进来的白光,剧烈地呼吸着。
视线的焦距慢慢恢复,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慌乱地在枕头边摸索,一把抓起小灵通。
屏幕按亮的瞬间,背光照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双手不可抑制地发着抖,打开电话簿,拇指在坚硬的按键上疯狂按下、翻页。
一行一行的名字在粗糙的像素屏幕上跳动,直到视线死死钉在了那两个静静躺在深处的字眼上——奚临。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胸腔。
她将手机紧紧贴在心口,像一个被梦魇困住的囚徒,在长久的战栗后,发出了一声艰难的、劫后余生的喘息。
不是幻觉,他真实地存在过。
然而……他也很快要消失了。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短信功能,心里似乎装着很多话想说,手指在按键上打了很多字,但是又逐行删除,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奚临。”
心脏处传来了陌生的钝痛,像是剧烈挤压血液后的劳累痛,无从适应。
她甚至在想,自己年纪轻轻是不是就得了心脏病……
神思恍惚间,手指不小心按下了发送键,短信瞬间被送了过去。
姜柚见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想要按取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字飞向了另一个房间。
完蛋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懊恼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肯定在休息,这一整夜的折腾,他一定也很累了。
然而,就在不到十秒钟后。
“嗡——”
手心里的小灵通震动了一下。
姜柚见猛地抬起头,点亮屏幕,来信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我在】
这一切,简单美好到有些不真实。
她颤抖着手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回复了一句:
【没什么,想看看电话号码有没有输对。】
很快,对方回了消息,不知是不是隔着屏幕的关系,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快休息吧,安心休息,出发前我会来按门铃。】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姜柚见紧绷的神经终于不可思议地松弛了下来。
将小灵通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她裹紧了被子。
她半梦半醒,不过幸而没有再遇梦魇,没有一觉醒来去到那个他不存在的时间线里。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真的响起了两声极具规律的“叮咚”声,不疾不徐。
姜柚见猛地睁开眼,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迅速翻身下床,冲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强行将自己整理好。
拉开房门,奚临站在走廊下。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色衬衫,金丝边眼镜重新架在了高挺的鼻梁上。
透过镜片的反光,她似乎永远看不清他眼神里的波动。
她没见过他这身衣服,总觉得这样的模样带着强烈的陌生和疏离感。
心里下意识觉得,他换上了归途的装束。在他原本的世界里,他大概就是这样更加矜贵体面、滴水不漏的。
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镜片上蓝紫色的反光,讷讷问道:“你出道的时候可以戴眼镜吗?”
他如实回答:“在台上是不可以的。”
“那你摘下眼镜怎么办,看得清吗?”她意识到自己在关心一些并不重要的问题,但是她就是想问问,这是她了解奚临最后的时间。
“可以戴隐形,也可以做手术。”奚临语气里并没有透出任何的不耐,哪怕是在赶飞机的时间里,他也如此从容不迫地回答姜柚见有些犯傻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姜柚见低低地应了一声,其实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他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