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航班上，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机舱内恒温的冷气吹得人有些发晕，加上极大的发动机噪音和气压对耳朵造成的不适，姜柚见一路上也没有太多话。她偏头看着舷窗外大团大团洁白的云层，深厦的轮廓在脚下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坐标。

几个小时后，航班平稳降落在渡州机场。

比不得深厦的潮湿与狂热，渡州依然带着内陆城市初春特有的干冷。

刚一走出VIP通道，现实的割裂感便如同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接机口外，极其惹眼地停着两辆纯黑色的商务车，几个西装革履、戴着耳麦的男人已经严阵以待。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无框眼镜、长相斯文的陌生男人。

看到奚临走出来的瞬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低下了头，但声音却不带任何温度：

“先生，一切都安排好了。江城那边，黎总还在等您。”

奚临停住了脚步，因为对方恰好站在他的跟前，像是一种不容抗拒的阻止。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姜柚见非常识趣地停下了脚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人误解的地方。

“先生，走到这里就可以留步了，私人航线刚批下来，我们一起在机场稍作等待就好。”

奚临没有回话，只是回过头看她。

他没有走过来，仿佛他的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无形的壁垒。他只是看着她，眼神一如昨晚在海边那般深邃平静。

奚临微微偏头，“有给她安排专车吗？”

“已经停在外面了。司机特地找的当地人，很稳妥，直接送姜小姐回骊镇。”男人一边回答，一边笑容可掬地看向姜柚见。

时间短暂置空了几秒，奚临才重新看向姜柚见：“去吧，路上小心。”

谁知，这场告别，竟然会如此匆促且平静。

“谢谢……”

姜柚见无处安放的手紧紧抓着背包带子，努力扯出一个懂事的微笑。

“一路平安。”

说完，她不敢再多看一眼这张让人惊心动魄的脸，转过身，走向了机场外。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大雪封山时生出的所有荒唐与妄想，都化归尘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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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平稳驶出渡州机场，驶上了通往骊镇那条颠簸又尘土飞扬的省道。

车内的空调吹散了早春的寒意，真皮座椅散发着高级的皮革香气。这辆车极其平稳安静，连胎噪都微乎其微。

可是，坐在后座缩在一角的姜柚见，却觉得冷极了。

车子每往前开一公里，她就知道自己离他又远了一步，而且这距离是永恒的。

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凉风景。

那股在酒店清晨里出现，又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心脏钝痛感，终于在这一刻将她彻底淹没。

日暮时分，车子抵达惜春馆门口。

姜柚见对陌生的司机道了谢，拿着行李下了车。

轿车悄无声息地掉头，很快消失在大路上。

惜春馆的大门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亮灯。

隔壁卖杂货的王婶正坐在门口磕瓜子，瞧见她背着包呆站在门口，扬声喊了一句：

“柚见回来了啊？你外公外婆不在家，隔壁村的吴家老太爷前几天去了，他们去那边吃白席了，估计得大晚上才能回呢。”

“知道了，谢谢婶子。”姜柚见木然地应了一声。

她绕到后院，伸手从里面打开木门的锁，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在昏暗的煤炭房里寻找。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

她轻车熟路地挪开一块缺角的破砖，摸出了一把生锈的备用钥匙。

指尖沾上了黑色的煤灰和掉落的铁锈碎屑，也不知道老化成这样还能不能开门。

折腾了好一阵。天黑得很快，“咔哒”一声，终于推开了后院的屋门。

今日没有了外婆在厨房忙碌的动静，没有了饭菜的香气，整个楼梯幽深又漫长，仿佛看不到尽头。

姜柚见是从后门绕行进屋的，第一时间便把前厅和走廊的灯打开。看到光明重新填满屋子，她松了口气。

虽然外婆老说她长大了，勉强可以在黑暗中独自入睡，但也仅此而已，她仍旧害怕看到没有开灯的房间和被黑暗挡住的角落。

深厦的彻夜未眠与长途奔波的疲惫，让她的大脑陷入了一种极度迟钝的空白。

为了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她摸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沙沙——”

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了画面。

姜柚见毫无焦距地盯着屏幕，手指机械地、心不在焉地一下一下按着切换频道的按钮。

广告声、电视剧台词、字正腔圆的本地新闻……走马观花般在屏幕上闪烁，斑斓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魂魄一直飘忽不定，直到换到点播台，看了几集《哆啦A梦》，又从厨房拿了点凉掉的馒头，一边小口咀嚼一边看动漫，这才短暂忘却了心底的情绪。

《哆啦A梦》放到了晚上九点，后来没人点播了。她只能换了个台，看了看时间，想着是要先睡还是等等外公外婆。

电视屏幕里正播放着一则治疗风湿骨痛的广告，嘈杂的背景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着，形成一种极其催眠的白噪音。

姜柚见垂下眼帘，准备再换个台。

就在这时，她的小腿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异样的寒意。

那不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春寒。

她低头看去，瞬间僵在原地。

一只骨节粗大的冰凉手掌，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下这张破旧沙发的底端缝隙里，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

下一秒，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手掌上的温度冷得像冰块，粗糙的指腹深深陷进她脚踝薄薄的皮肤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并且正顺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向上用力收紧。

她刚要尖叫，拼命反抗，那只手却猛地发力。下一秒，她便被人狠狠拽倒在地，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手里的遥控器随之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后盖摔得飞了出去，两节电池骨碌碌滚落在地。

前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电视机里还在声嘶力竭推销着保健品的杂音。

姜柚见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倒流了，连呼吸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姜柚见，我就说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一个粘腻又熟悉的声音，瞬间劈裂了她麻木的神经，将她从失神的钝痛中，硬生生拽入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生死杀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