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柚见的闹钟很早就响了,奚临一般比她行程更忙,天不亮人就出门了。
洗完澡后,姜柚见拿出化妆包,小心翼翼对着镜子用遮瑕来遮蔽越来越重的黑眼圈。
好在她本身是皮贴骨,黑眼圈也仅限于色素层面,抹一点粉色遮瑕中和一下就好了。
她看着镜子愈发疲惫的自己,叹了口气,开始有些担忧自己睡眠不好的问题再继续下去,会不会迟早有一天会猝死。
她刚把遮瑕点在眼下,浴室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门响。
姜柚见动作一顿。
这个时间,奚临通常早就出门了。
她下意识以为是钟点工上门,手忙脚乱地把遮瑕盖子拧上,刚转过身,便从半开的浴室门缝里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奚临站在客厅通往玄关的位置,身上穿上了深色常服,外套松松搭在臂弯里,像是原本准备离开,却因为路过时看见她站在镜前,短暂地停住了脚步。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姜柚见手里还握着那支遮瑕,指腹沾了一点浅粉色膏体,一时间竟然有种被撞见秘密的狼狈。
偏偏害怕这种细碎而不体面的时刻。她像一个正在努力修补裂缝的人,刚把第一层灰抹上去,就被人看见墙后其实早已潮湿发霉。
“你今天……还没走啊。”她先开口,语气尽量自然。
奚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临时改了时间。”他说,“十点再去公司。”
说完,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到姜柚见的脸上,眼神中多了丝疑虑。
“哦。”姜柚见点了点头,转回镜子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把眼下那点青色轻轻压开,“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镜子里,奚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沉默看了她一会儿。
浴室灯光亮度很高,照得人无处遁形。
姜柚见本来就瘦,昨夜又几乎没睡,脸色被那层冷光一照,显出一种不属于她年纪的疲态。
她努力把粉色遮瑕一点点晕开,动作很熟练,甚至称得上冷静。
奚临忽然问:“昨晚睡了多久?”
姜柚见手上动作没停,语气自然道:“挺久的。”
理论上……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他说得平静。
姜柚见原本想笑一下,嘴角却没能真正扬起来。
她低头把遮瑕收回包里,避重就轻地说:“没事,最近工作多,而且嘉衡竞争压力很大,尤其对于新人而言。”
奚临走近几步,停在浴室门口,没有进来,两人只见隔着一条清晰而透明的边界。
“你一会儿怎么去律所?”他启唇问道。
姜柚见抬头:“坐二号线直达,挺近的。”
“我可以送你。”奚临说。
司机大概已经在车库等候了,奚临很少自己亲自开车,除非是像上次一样躲记者。
姜柚见看向他,几乎是下意识开说不用,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过于强烈。
她在奚临清沉的目光中,解释道:“不了吧,那些记者太熟悉你的车,被抓到蛛丝马迹,都会给你带来麻烦。”
当然,她也会被连累,因为身为律师还是最好保持着中立角色,会更加理性。
奚临看了她一眼,眼神似乎多了些黯然,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我是说……”他声音很低,“还有别的车可以送你。”
姜柚见闻言,反而不自觉愣了一下。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是不是拒绝得太强烈了。
快到像是奚临本身就是某种麻烦。
或者说,不是奚临这个人,而是奚临如今所代表的一切,他的公众形象,还有无数随时可能被放大的细枝末节。
他星光璀璨,他的靠近分明是千万人梦寐以求的,为什么此时此刻却不成立了。
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可话说出口以后,好像就已经变成了那个意思。
姜柚见握着遮瑕的手指轻轻收紧,眼眶下的浅粉色膏体已经干燥成膜,带着些让人不适的黏腻感。
“对不起……”她低声解释,“我是怕我给你带来麻烦。”
奚临看着她。
“也会给我带来麻烦……”那种沉默让姜柚见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发现,两个人重逢以后,好像总是在做同一件事。
她替他考虑,他帮她避开风险。
他们的社会角色悬殊,便意味着,这些所谓为对方考虑的周围,也可能是他们之间一道一道被垒砌加固的墙。
他们的物理距离近了,实则却离对方的人生越来越远。
“姜柚见。”奚临终于开口。
她抬眼。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并不轻松。
“我其实,没那么在乎外界对我的看法。”
姜柚见心口微微一紧,用力点头,表达恳切赞同。
眼下她是是星云上市项目的律师团队一员,应该要保持法律组的独立性,他们之间私交过多对双方都是不利的。
“而且……我的人生,容错率太小……”
她几乎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这句话,无处不在说明着她内心的自私。
可姜柚见的逻辑就是如此,如果她还在事业的上升期,就因为一些不可抗力而难以往前,那一事无成的她,也依旧奚临的背道而驰的。
她用了很多年才走到今天,却仍然觉得自己站得不够稳。
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交,让自己重新跌回原处,那她这些年所有咬牙坚持,仿佛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她太清楚,靠近一个光芒万丈的人,本身也需要资格。
这场博弈注定无解。
奚临的目光静了下来,他似乎早已洞悉一切,只不过真相用言语说出来注定是无情的,谁都不想听到那些直白而犀利的实话。
过了片刻,奚临看了一样墙上的时钟,提醒道:“你快迟到了,先出发吧。”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时,司机已经等在车旁。
他只是送她到电梯口,好像是照顾到她之前的顾虑似的。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姜柚见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奚临一眼。
奚临站在电梯中,长身玉立,冲她轻轻挥手。
那一刻,他们仿佛像认识了十年那么长,熟悉到他们像是一家人,这更像是他们清晨寻常的作别,晚上下班后还会相聚。
她握着包带,停顿了一下,莫名地,心脏被这过于简单的场景撞了一下,牵出了内心很多期盼。
她赶紧也冲奚临挥手。
因为她仿佛知道,人生中这样的时刻,并不多。
*
幸好今天有司机送她,车子直接驶入了律所底下的车库,避免了和门口拉横幅的人正面相撞。
姜柚见一开始并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
她从地下车库上楼,手里还拎着奚临让司机转交的纸袋,里面的三明治仍然带着一点温度。
电梯门合上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框里停留着奚临发给自己的信息。
【到律所后告诉我一声。】
她发了句:【到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电梯也正好抵达嘉衡所在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