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姜柚见一直在顶楼办公到这个时间。
她下意识看向电脑上的时间,每接近于四点,她的紧张都会多一分。
在工作上,她做了能力范围内万全的准备,但是她心中的紧张没有因此消解半点,哪怕是工作面试的时候也没有此刻这么紧张。
除了紧张,还有一些害怕和自卑,她在四年的时间里,从高中生变成了初年级律师,但是她仍然在律所干着杂活,是项目的背景墙。
她觉得自己四年里成长太慢,以至于站在他面前,仍然是天地之分。
二号会议室朝西,落地窗外是江城层叠的玻璃幕墙,盛夏的光线尚未完全褪去,穿过半阖的百叶帘,在长桌上切割出一道道狭窄的亮纹。
投影幕布降下来以后,百叶窗被彻底关上,空调的温度被调低了两度。
姜柚见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么冷的情况下,还要进一步调低温度,沈宜宁解释说:“因为正式场合大家穿衣会多几层,把温度调低很有必要,而且可以降低会议进程被无限拖长的可能性。”
跟了周令仪多年,有丰富的行政管理经验,所有被人忽略的细节都能被她精准捕捉。
屏幕投出的光落在墙面上,像一层尚未凝固的银霜。
姜柚见主动承担了一些比较琐碎的活,因为她的角色并不是很重要。
将纸质材料按照座位依次摆好,又重新测试了一遍视频会议系统。
桌面上的矿泉水标签朝向同一侧,签字笔压在文件右上角,备用转接头则按照接口种类整齐排开。
她做得很慢,也很认真。
等待本身令人紧张,只要她想到一会儿奚临就能坐在其中的一个座位上,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距离四点还有十分钟,周令仪和许至谦先后带着电脑走进会议室,紧随其后的是资本市场组的合伙人。
周令仪扫了一眼桌面,看向沈宜宁。
“设备都确认过了?”
“确认了三遍。”沈宜宁成竹在胸。
“远程会议链接呢?”
“三点五十五分开放,已经提前发送给审计团队和境外律师。”
周令仪点了点头,然后坐了下来,重新打开电脑。
沈宜宁往门外走去,并且回头看了姜柚见一眼,原本不知道具体做些什么的姜柚见赶紧跟了出去。
两人进了茶水间,用一杯咖啡来化解这场无声的指示。
“前半段会涉及星云内部的一些细节,你暂时没有权限参与。”沈宜宁摁下下咖啡机的按钮,低声跟她解释道。
姜柚见又多了些顿悟,毕竟周令仪虽然直接,但是把人亲口请出去这件事不大体面,所以沈宜宁不动声色地代劳了。
她将一份补充材料递给姜柚见。
“一会先核对一下附件。需要你的时候,许律师会叫你。”
姜柚见应了一声:“好。”
两人路过会议室的时候,抬眼看了下时间,时钟走向了四点十分。
姜柚见心脏猛然悸动,就算隔着一道墙,在猜测人会不会已经到了。
玻璃门的隔音效果很好,任何一点对话的细节都不会被人捕捉,走廊上有摄像头,不会有对家大胆到来这里偷听。
走廊安静得近乎空旷。
顶楼的会议区与普通办公区隔开,除了几间大小不一的会议室,尽头还有一处狭长的等候区。
靠墙摆着两张浅灰色沙发,一张窄长桌,桌面上放着打印机、装订机和几盒尚未拆封的签字笔。
沈宜宁将咖啡放在桌角,顺手替姜柚见接通打印机,并帮她把电脑的电源接好。
“前半段大概四十分钟。”她看了一眼时间,“你先把附件编号重新核对一遍。等会议转到巡演和版权部分,我来叫你。”
姜柚见点头:“好。”
“不要紧张。”沈宜宁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虽然脸上还是惯常的严肃申请,语气温和,“周律师既然把你带进项目,就说明她认为你做得了。”
看来沈宜宁以为她还在为这个项目而坐立不安,实际上占据心里大多数情绪的,恰恰是别的。
四点十五,电梯抵达顶楼,提示音很轻,但是姜柚见敏锐地听到了。
随即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等待区,中间有植物隔离带,人影自植物缝隙中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抬起头,却分不清谁是他。
好几个人,步伐很快,没有停留,直接走进会议室。
玻璃门再次开合。
姜柚见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像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并不清晰。
半晌,她回过神,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继续对照附件编号。
四十分钟,原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直到四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
沈宜宁从里面走出来,“柚见。”
姜柚见立刻起身,她抱着电脑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前面的部分结束了。”沈宜宁将材料递给她,“接下来讨论巡演、赞助和版权。你进去以后把这份补充目录投出来,再从第二部分开始记录会议纪要。”
“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她对工作的谨慎一如既往。
“争议事项、责任人、完成时间。”沈宜宁说,“涉及法律判断的地方不要自行概括,尽量保留原意。会后先整理一版草稿,发给许律师确认。”
“好。”
沈宜宁转身帮她推开玻璃门。
门没有立刻完全打开。
短暂的间隙里,会议室内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工作室的项目总监已经联系过南城和临州两站的备用执行团队。场馆档期可以协调,舞台团队也能临时调配。最快明天下午可以给出报价。”
姜柚见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她能在一秒内认出了那道声音。
和昨晚唱歌的声音不同,比四年前更沉静。
奚临说话的时候,声线原本就会略微压低,长期唱歌的人喉位靠后,他还偶尔带一点近似沙哑的质感。
落进旋律里,这些特征反而会成为最难以替代的部分,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温沉而清晰的辨识度。
如今,他声音里的沙哑似乎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演出变多以后,他终于开始更认真地保护嗓子,连烟也抽得少了。
这个猜测浮现得毫无道理。
姜柚见很快将它压下去,走进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如同一个巨大的鱼缸,透着昏暗沉闷,在座的人成为的游鱼,脸上被覆上一层暗色,办公桌和文件成了海草和鹅卵石。
周令仪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几份已经做过批注的合同,资本市场组的合伙人在她右侧,星云娱乐的人坐在对面。
坐在主位女人看上去格外精致年轻,比财经新闻里的照片更加清瘦,神情也看不出明显疲惫,除了一双深沉的眼,和周围散发的气场,很难将她和中年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这个人肯定就是黎月杉,从奚临那张脸,他母亲有这样绝色的脸自然不意外。
奚临坐在她右手边。
姜柚见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合同。
深色衬衫的袖口挽至手腕上方,手指压在文件边缘。投影仪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眉骨与鼻梁之间形成清晰的明暗交界,鼻梁上的眼睛反射出蓝紫色的光。
镜片后的低垂的双眸,依旧能让她内心失序。
昨晚在山顶,她看不清舞台上的人。
如今,他离她不过一张长桌的距离。
近到她能够看清他眼下浅淡的倦色,也能够看清他翻页时微微收紧的指节。
姜柚见抱着电脑,从会议桌一侧走过去,将补充材料依次放到每个人手边。
纸页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走到奚临身侧时,她的动作没有停顿。
一份文件被平稳地放在他面前。
直到她用自己的电脑接通投影仪,投影重新亮起的一刻,她才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
奚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已经直起身,视线落在她身上。
隔着一张长桌,他安静地看着她。
隔着昏暗光线,她没有看出他脸上露出任何足以引起旁人注意的神情变化。
目光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随后便重新落回文件上。
姜柚见无法判断,他是否认出了自己。
四年前,她还留着黑色直发,很少披下来,常常随手束在脑后。
离开骊镇以后,她一点一点改变了模样。头发留长,烫出柔软的弧度,又在有稳定收入以后,始终维持着栗色。
这些事情细小得几乎无足轻重,但她需要它们。
像一个人离开漫长的寒冬以后,终于有能力替自己添置一些并非生存必需的东西。
合身的衣服,定期修剪的头发,经过挑选的口红,偶尔能够买下而不必犹豫价格的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