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处变化都像一页页撕掉的旧黄历,将她从困在骊镇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里,慢慢解脱出来。
就连姜柚见自己偶尔照镜子,也会觉得镜子里的人与从前相隔很远。
奚临没有认出她,也很正常。
她坐到靠近门边的位置,打开空白文档,开始准备现场记录。
周令仪看向幕布:“请继续。”
奚临翻过一页文件,纸张发出了很轻微的声音,似乎扰动了冰冷的空气,让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外套,只能在心里祈祷一会儿可别打喷嚏。
“南城项目负责舞台搭建的供应商,两年前参与过黎氏文旅的项目。临州场馆的运营方,也和黎氏旗下的商业综合体有长期合作。”
资本市场组的合伙人陈绍庭抬起头:“只是业务往来,还是存在更深层的关联?”
“暂时没有查清楚。”奚临说,“所以需要继续往下核。”
他从未把自己的猜测当成事实,这果然符合奚临惯有的处事风格。
周令仪看向姜柚见:“记下来。三家执行公司和相关供应商单独建立清单,核查实际控制人、历史合作和资金往来。”
姜柚见低下头:“好。”
不知道只不是错觉,她感觉到远方的视线短暂在她身上停留。
星云法务问 :“如果原执行团队继续拖延,巡演怎么办?”
奚临说:“备用团队已经联系过,但暂时没有作出正式承诺。原合同是否解除,需要交给周律的团队评估。”
周令仪点头,建议道:
“在确认解除条件以前,不要对外启动替代方案。可以继续保留沟通,但不能留下新的违约风险。”
陈绍庭翻开另一份材料,追问道:
“如果供应商坚持追加保证金,短期周转资金怎么安排?”
“我的工作室可以提供一笔六个月的借款。”奚临说,“法务已经起草了初版协议。利率按照市场标准,具体审批程序和披露要求,请你们判断。”
姜柚见一边记录,一边逐渐听懂了星云娱乐正在面临的危机。
星云原本正在准备上市,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几座城市的巡演同时遇到麻烦。
负责搭建舞台的人要求临时加钱,场馆合作方开始反悔,赞助商也暂停付款。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至于让星云伤筋动骨。
可它们集中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便不再像巧合。
有人正试图拖住奚临的巡演,让星云在上市之前陷入资金压力。
等到公司无法继续支撑,就极有可能拖延星云娱乐的上市。
“先作为备用方案。”陈绍庭说,“星云正在上市,任何额外资金往来都要谨慎处理。”
周令仪合上手中的文件。
“现阶段先做两件事。”
“第一,确认原执行公司是否已经构成违约。”
“第二,核查几家公司背后的关系。”
“几件事情同时发生,未必是巧合。我们需要确认,对方真正想让星云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黎月杉一直没有打断谈话,直到此时,她才抬起眼,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开口强调:
“上市时间不能无限期往后拖。”
周令仪很专业的回复:“我们会尽快给出第一轮判断。但如果问题牵涉太深,上市时间需要重新考虑。”
黎月杉沉默片刻,桌面上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随即站起身。
“保荐机构那边已经到了。”
黎月杉先走一步,对奚临说,“时间表和融资安排,我先去谈,巡演部分,你留下来确认。”
奚临略微颔首,继续坐在座位上。
黎月杉带着助理离开会议室。
周令仪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收到的消息,对姜柚见说:“后面的内容涉及另一项暂未开放权限的事项。你先回工位,把刚才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
姜柚见合上电脑,没有丝毫犹豫就站起身,“好。”
她心知又到了自己不能接触的部分了。
走出会议室,她沿着走廊向电梯口走去,脑海里却仍然停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奚临大概没有认出她。
这个想法说不上令人失望。反而像某种迟来的、顺理成章的结果。
四年已经足够漫长……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奚临和星云的工作人员一起走了出来,周令仪和陈绍庭要紧接着开内部会议,并没有可以送别奚临。
这很符合周令仪团队的特点,从不会对委托人有超出本职工作以外的热情,全部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
电梯门缓慢打开。
姜柚见犹豫要走进去,最后还是决定找个地方先藏一下,等奚临走了自己再走。
不是害怕他,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她连忙回到了休息室,模样可能有些局促,然后听着走廊外的声音。
工作人员仍然在说话。
“黎总那边已经先去见保荐机构了,晚上的会议需要延后吗?”
奚临说,“不用。”
电梯打开,工作人员依次进入,助理伸手按住开门键,等待最后一个人进去。
姜柚见站在绿植后面,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几秒以后,电梯门开始合拢。
她原本以为,这场短暂而安静的重逢就会这样结束,她慢吞吞地走向电梯,怀着一切她无法描述清楚的遗憾和心中那些未曾战胜的拧巴。
金属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奚临忽然抬起眼。
姜柚见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仿佛被抽离了。
隔着逐渐闭合的电梯门,他安静地望着她。
四年过去,所有关系都已经失去原本的名字。
朋友似乎过于亲近,陌生人又显得太过残忍。
电梯门即将彻底闭合,最后一秒,一只手按住了开门键。
金属门停顿片刻,重新向两侧滑开。
电梯里的工作人员同时抬起头。
奚临神情恢复平静。
“你们先下去。”
“有些事情需要确认。”他说,“我晚一点下来。”
奚临走出电梯。
金属门重新合上,载着工作人员向下离开。
顶楼骤然安静下来。
走廊很长,夕阳已经沉到玻璃幕墙之后,只留下浅淡的余晖,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姜柚见站在原地,心里掠过一些复杂的情绪。
她的青春期,曾经淋过一场暴雨,让年少的她印象深刻刻骨铭心,暴雨退去,却永远在她关节处留下一抹湿痕。
每到天气变化,关节里的潮湿就隐隐作痛。
奚临也没有立刻向她走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隔着黄昏时分的微弱热意。
姜柚见回过神,抱紧怀里的电脑,那场暴雨后留下的隐疾,又在疼痛了。
她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姜柚见。”
很轻。
她的眼神无处安放,奚临也正看着她。
他们如今如此陌生,可他仍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姜柚见喉咙发紧,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嗯……”
奚临看着她,眼中汹涌着很多情愫,像是原本还有许多话想问。
“好久不见。”
姜柚见眼中泛着一些热意,她想起了自己再也不能在Valenne的巧克力里品出那抹特别的微甜。
如今,那一点迟到了四年的味道,终于重新落在舌尖。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