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琴家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向晚。
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得只剩下一盏,照明作用几乎没有,姜柚见沿着水泥台阶慢慢往下走,深一脚浅一脚,因为楼道里有一些不明障碍物。
身后伴着拖鞋踩过地面的轻响。
“快回去吧,别送了。”姜柚见看了一眼方琴悬挂在胸前的手臂,心有不忍地对她挥挥手。
方琴执意送到二楼。
临了,她开口:“姜律师。”
姜柚见停下脚步,回过头,似乎对这个称呼还有些陌生。
方琴站在楼梯拐角,半个身子靠着栏杆,神情有些迟疑。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浅灰色长袖,袖口遮住大半手腕,边缘露出一点尚未褪去的青紫。
“最近……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
姜柚见怔了一下。
“怎么了?”
“我前夫这个人很记仇。”方琴压低声音,“我担心他知道你工作的地方,找你麻烦……”
楼道里的灯闪烁了一下,一滴水落在姜柚见脚面上。
“放心吧,公司需要刷卡,楼下也有保安,他进不去的。”
感应灯在这时彻底熄灭,姜柚见喂了一声,又重新亮起来。
方琴勉强笑了一下,露出愧色。
姜柚见没有顺着她的话轻轻带过。
姜柚见叮嘱,“如果他再来家里、学校或者工作单位,第一时间报警,不要单独去见他,也不要觉得事情闹大了会不好看。”
方琴点了点头。
“对了,抚养费一分都不能少,该争取的利益要争取,也是为了改善你和孩子的生活。”
方琴犹豫了一瞬,还是点点头,脸上挂着感激的微笑和一丝苦相。
姜柚见见过很多次这种表情。
长期生活在暴力阴影里的人,即使终于走到阳光下,也不会立刻相信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消失。
一个在漫长冬天里生活得太久的人,哪怕季节已经更替,仍然会在每一次风吹过来的时候,下意识裹紧身上的衣服。
“保护令申请会尽快递交。”姜柚见说,“这几天尽量不要让孩子单独上下学。”
“谢谢。”
姜柚见向她点了一下头,“回去吧,记得锁门。”
走出单元楼时,程砚之已经站在树下等她。
雨刚停不久,小区路面仍然湿漉漉的,梧桐叶被雨水冲洗得发亮,远处有孩子踩着积水跑过去,鞋底溅起细碎水花,笑声很快消失在居民楼之间。
“谈完了?”程砚之问。
“嗯。”姜柚见走到他面前,“她前夫发过威胁短信,可以补进保护令材料里。”
“我会整理。”
两个人并肩向小区门口走去,谈话自然落回案件本身。
像大学时期很多个寻常的傍晚一样,一份材料落下来,他们便很快各自接住其中一部分,不需要反复确认大家会主动承担自己力所能及的部分。
来到车前,程砚之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地铁很近。”
“上来吧,方琴前夫说不定现在就躲在暗处。”程砚之虽然是半开玩笑,但是这个可能性极高。
姜柚见无话可说,不在这种节骨眼上假客气。
车门合上后,程砚之绕到驾驶座,启动汽车,冷气缓慢送出来,窗外老旧居民楼一栋一栋向后退去,楼道里亮着零散灯光,像是繁华都市里被遗忘的角落,但是无数人生活在这样的角落。
姜柚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周令仪刚刚发来新的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去星云的拍摄现场,MV 场地临时更换,补充协议需要现场确认。许律师另有安排,你过去就好。】
紧接着,沈宜宁又发来场地地址和电子文件。
姜柚见盯着屏幕,呼吸加重了几分,心脏又在狂跳。
程砚之注意到她的神情,“又有工作?”
“嗯。”
“明天加班?”
“算是。”
“周末被叫去加班,怎么感觉你还挺开心的样子。”
“……?”她飞快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自己神情,大概是嘴角扬了扬,迅速将手机锁屏,靠回椅背,搪塞道,“还好。”
路灯光线不断掠过车窗,像水面上被风揉碎的金色波纹,一片一片落在她的侧脸,又很快向后退去。
原本四年间都没有机会接近的人,原以为一切的巧合都是命运的疏忽,再次见面只是一句不确定能否兑现的邀请。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便落到了手里。
姜柚见没有说话。
心脏却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一声接着一声,心弦大概真的是根琴弦。
/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姜柚见抵达江城影视基地。
七号摄影棚外停着不少车辆,工作人员抱着器材不断进出。
夏日阳光落在水泥地面上,空气被晒得发烫,塑料棚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远处蝉鸣连成一片,带着妆的群演来去匆匆,整个影视基地都是日夜兼程飞快运转的陀螺。
姜柚见出示工作证,又给星云项目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很快有人从里面出来接她。
“姜律师。”
对方是昨天会议上见过的项目助理,坐在最边上,没什么存在感。
“场地方和执行团队都在里面,文件准备好,一会儿一起确认。”
姜柚见点头,跟着对方向里走去。
摄影棚厚重的金属门被推开,冷气迎面涌来,寒冬腊月般。
她脚步迟疑了几分,有些不可思议。
门外明明仍然是盛夏,棚内却落着雪,当然,不是真的雪。
风机将细碎的人造雪吹向半空,白色颗粒在灯光里纷纷扬扬落下来。
远处搭着一座简陋的旧旅馆,木质墙面被刻意做旧,窗框边缘凝着虚假的薄霜,旁边还有一段山洞布景,岩壁深处堆着枯枝,灯光模拟出的火焰在其中缓慢晃动。
工作人员穿着短袖,在人造雪里来回走动。
有人调试灯光,有人整理道具,导演组拿着对讲机确认下一组镜头。
好典型而忙碌的拍摄现场。
姜柚见一边走,一边侧头看布景,冷气沿着裸露的小臂蔓延上来。
恍惚间,她闻见一种并不存在的松木燃烧气味,干燥、微苦,还带着一点潮湿雪水渗进衣服以后留下的寒意。
人工雪落在灯光下,明明没有任何重量,却像隔着四年时间,重新落在她肩头。
她想起了骊镇,她又爱又恨的故乡。
姜柚见的目光缓慢越过来往工作人员,最后停在山洞布景中央。
奚临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