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的雨夜彻底迎来破晓。
连绵了整整一夜的秋雨终于缓缓停歇,浓重潮湿的晨雾笼罩整片沿江城市,灰白色的天光朦胧弥散在天地之间,将远处奔流的江面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雾色。
清晨的城郊江滩褪去了深夜刺骨的寒凉,却依旧氤氲着厚重的水汽,空气潮湿清冷,草木枝叶上挂满晶莹的露水。空旷荒芜的滩涂安静沉寂,昨夜兄弟二人在此搜寻物证的痕迹被湿润的泥土悄悄掩盖,没有留下任何显眼的人为踪迹。
许凌安将密封完好的医用作案凶器妥善收纳,装入随身隐秘的夹层当中。
这件从荒草丛深处找寻到的核心物证至关重要,是如今能够撬动整起封存命案最关键的筹码,一旦外泄落入旁人手中,所有辛苦探查出来的线索都会付诸东流。
“物证暂时不能带回住宅存放。”
许凌安侧过身,望着身后雾气缭绕的江边原野,低声沉声开口。
“周明远心思多疑,洞察力敏锐,近期一定会暗中留意我们二人的行踪。若是贸然将命案凶器带回家中,一旦遭到暗中排查搜查,所有隐患都会直接暴露,我们将会陷入完全被动的局面。”
许无意微微颔首,完全认同兄长的考量。
经历数日的职场周旋,他早已看清周明远一行人城府深沉的行事手段。对方为了掩盖案件真相,刻意联动上层权力进行包庇,手段不择手段,私底下暗中窥探、私下排查这类事情向来做得极为熟练。
在没有彻底撕破表面和平的局面之前,绝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那就暂时存放于你私人专属的加密储物柜当中。”许无意轻声提议,“位于解剖室内部的私人储物区域权限极高,仅有你一人拥有解锁资格,科室内部其余人员无权靠近,是目前最安全的藏匿地点。”
二人想法不谋而合。
解剖室本身属于绝密办案区域,平日里戒备森严,无关人员严禁踏入,恰好可以完美隔绝外界的窥探,用来暂时封存这件敏感命案物证再合适不过。
清晨的薄雾缓缓流动,二人不再停留于城郊江滩,转身沿着清晨僻静的道路折返市区。
一夜未曾入眠,兄弟二人的眼底都带着淡淡的倦意,但是心神却始终紧绷清醒,没有丝毫松懈。一夜之间接连跨越停尸间深夜核验、凌晨荒野寻证两件险事,暗藏的风险层层叠加,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巨大的麻烦。
行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沿街商铺还未开启营业,城市尚且处于沉睡的状态。
许无意目光平静看向沿途朦胧的街景,缓缓梳理起目前所有拼凑完整的案件线索,条理清晰地在心底逐一罗列。
死者陆凯,跨省流动暂住人口,身份边缘化无社会人脉,遇害方式为钝器击晕之后人为抛江伪造意外溺水,凶手具备完整的医学解剖常识,作案工具为特制医用钝器,并且在司法鉴定中心高层存在人为刻意包庇的行为。
所有线索环环相扣,每一处细节都指向幕后潜藏着一张严密的关系网。
“凶手刻意挑选无亲无故的流动人口下手。”许无意缓缓开口,语声清浅微凉,“这类人群社会关系单薄,失踪或是遇害之后很难被第一时间察觉,就算离奇身亡,也极易被官府归类为无名流浪死者,草草定性意外死亡结案。”
“从作案挑选受害者的眼光来看,行凶者心思缜密冷酷,极其擅长规避风险,生性冷静隐忍,心思远比寻常刑事案件的罪犯更加阴狠。”
许凌安缓步前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存放密封物证袋的衣侧,眉眼清冷沉郁。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起案子才会被上层火速压下。”
他眸光深邃,看透了内里所有的利害纠葛。
“倘若遇害者是本地常住居民,拥有家属亲友,一旦无故身亡必定会引发追查风波,根本无法轻易封存案件。偏偏死者孤身漂泊异乡,无任何人牵挂,死无追责之人,才给了他们刻意瞒报、包庇凶手的可乘之机。”
二人一路低声交谈,将整件凶杀案的底层逻辑彻底剖析透彻。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然抵达市中心的司法鉴定中心大楼门前。
清晨的雾气缠绕着整栋灰白色的楼宇,平日里冰冷肃穆的建筑在晨雾的笼罩下显得愈发阴沉压抑。此刻已经到了日常上班的标准时间,陆续有科室工作人员驱车抵达单位,络绎不绝走入大楼内部。
为了不引起旁人的异样揣测,许凌安与许无意刻意拉开距离,一前一后分开行走,装作平日上班互不干涉的模样。
在外人眼中,他们仅仅只是普通的科室同事关系,一名是科室顶尖的主检法医,一名是刚来入职的实习新人,除去血缘之外,平日里应当少有交集。
只有这样刻意保持距离,才能够避开周遭所有人的窥探目光,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许无意率先踏入办公大厅,神色恬淡平和,面容看不出一夜奔波的疲惫,依旧维持着新晋实习生低调安分的状态,步履从容走向往日角落偏僻的专属工位。
办公室内已经来了大半的在岗人员。
白日里熟悉的职场氛围再度扑面而来,所有人面带得体温和的神色,相互寒暄问好,言谈举止优雅体面,一派安然和睦的精英工作景象。
可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清楚,这片光鲜皮囊之下,埋藏着多少阴暗的算计与无声的试探。
许凌安随后缓步走入办公区域,一身规整的制式工装,神情淡漠疏离,如同往常一样寡言少语,不主动与人攀谈寒暄,径直朝着地下一层的解剖室方向走去。
他需要趁着晨间人员稀少的空档,悄悄将那枚医用作案凶器存入私人加密储物柜当中,妥善藏匿,做好双重加密备份。
坐在办公室正中位置的周明远,从进门的第一时间,目光就悄然锁定了二人的一举一动。
他早早便抵达办公室,端坐在办公桌前,看似翻阅手中的工作文件,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门口进出的人影。从许无意踏入办公大厅开始,他便不动声色的暗中观察。
许无意刚刚落座没多久,还未完全整理好桌面物品,周明远便放下手中的文件,主动起身朝着少年的工位缓步走来。
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周遭办公区域的同事都下意识抬眼观望,纷纷察觉到了副主任的动向。
空气之间悄然蒙上一层微妙的紧绷感。
许无意心底瞬间警觉起来,眼底深处的锋芒瞬间收敛,恢复成温顺内敛的新人姿态,垂眸安静整理桌面卷宗,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
“许无意,入职第二天,还适应科室的工作节奏吗?”
周明远停在他的工位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温和的笑意,语气平和儒雅,完全是上级关怀下属的长辈姿态,在外人看来只是普通的例行询问。
“多谢副主任关心,一切都还算适应。”许无意抬眸,神色礼貌淡然,应答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科室工作秩序规整,日常文职工作我都可以正常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