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程沧便起了身。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衣,面色憔悴,眼下一片青,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
他没唤下人伺候,独自推门去了茶室。茶叶落入盏中时,他的手停了一下,昨夜那些声音仿佛又贴着耳边响起。
“程大人,程老年事已高,御史台迟早是你的。”
“那季珩只要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你可莫要叫本宫失望。”
滚水冲下去,茶叶猛地翻涌起来。
程沧垂眼看着。
浮叶几经挣扎,终究还是沉了底。
一炷香后,他端着茶盏,穿过回廊,往主屋去。
他在门外停了停,才低声道:“儿子来给父亲请安。”
里头传来一声轻咳。
“进来吧。”
程老御史靠坐在临窗的旧藤椅上,膝上搭着薄毯。晨光从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透进来,将父子二人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
程沧双手奉茶:“父亲。”
“嗯。”
程老应了一声,接过茶盏。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将茶盏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放下了。
“昨夜的事,都料理妥当了?”
程沧愣了一下,垂下眼:“渝姐都安排好了,贺礼已经登册入库,前厅午后便能恢复原样。”
程老没有说话,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从庭院中传来
程沧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父亲。”
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听闻您在御前提了告老一事。”
程老没有回答,他将披在肩头的外衣拢了拢,目光望向窗外。
“沧儿。”程老忽然说道,“这棵老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程沧微微一怔,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
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在秋风中稳稳地立着。
“是……母亲去世那年。”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程沧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那时候你还在溯州。”程老悠悠道,“你娘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着你。我只能骗她说,你在路上了,就要回来了。”
程沧喉咙发紧:“是儿子不孝。”
窗外一片槐叶被风卷落,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程老长叹一声:“也怨不得你。”
“你娘走后,我总觉得这院子空。后来叫人种了这棵槐树,刚种下时,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很低的位置。
“风大一点,都怕它折了。下雨怕它涝,天旱怕它枯,入冬又怕它冻死。谁知道一眨眼,竟长成这样了。”
程老收回手,指尖落回薄毯上。
“人这一辈子,有太多东西,不是你想守,便能守得住的。”
他的声音沧桑,“生老病死、恩怨情仇,那些注定守不住的,你要学会放手,要学会……放过自己。”
程沧眼睫动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程老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便站得直、坐得端,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儿子。
他忽然哼了一声:“不过,谅你也不会放,谁让你随了我。”
程沧怔住,抬起头来。
程老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热气:“人最怕两头要,一边说要放下,一边又把旧情旧恨都揣在怀里,到头来,既没放过旁人,也没放过自己。”
“若放不了,那便把手攥紧了。”
他看着程沧,神色清明,“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不要松开。”
程沧忽然眼眶发酸,他撩袍行了一个大礼:“儿子受教。”
程老喝了一口茶,品茗片刻,才缓缓道:“我这把老骨头,虽说不中用了,但往那椅子上一坐,总还算块招牌。朝里那些人,想做什么,想动什么,多少还得先看我一眼。”
他顿了顿,“这御史台,我能管多久便管多久。你就安心做你的差事,把手头那些案子理清楚了,比什么都强。”
程沧一愣:“父亲…您不是……”
“怎么?”程老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话头,“我还没死呢,你就惦记我这个位置了?”
这分明是句调侃,落在屋子里,却叫空气更沉了几分。
程沧低下头:“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每日坐堂看几本折子而已,又不是上阵打仗,累不着。”
程老看着他,抬了抬眉毛:“你何必摆出这副表情?倒像我明日就要躺进棺材里去了似的。”
程沧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爷爷——!”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一把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风一般地冲了进来。
“爷爷!音儿给您请安!”
程音跑到程老跟前行了一个礼,说是行礼,其实不过是胡乱地蹲了一下,那膝盖还没弯到一半,人就已经扑进了程老怀里。
程沧眉头一皱:“音儿。”
程音身子一僵,探出半张脸。
“爹爹早。”
程沧看着她:“礼呢?”
程音只好不情不愿地重新站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音儿给爹爹请安。”
程沧沉声道:“走路不可疾奔,入门不可喧哗,见长辈须先行礼。这些规矩,教了你多少遍了。”
程老摸了摸孙女的头:“好了,一大早的,别凶孩子。”
程音得了靠山,立刻又活过来,抱着程老的胳膊晃了晃:“爷爷,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圆筒来,约莫一掌来长,外壳是铜制的,雕着繁复精美的花纹,一头镶着一片磨得光滑的琉璃。
“万花筒!”
她举起那圆筒,凑到程老眼前:“您从这头往里看!转一转!就能看到好多好多花!五颜六色的,每转一下都不一样!”
她说着,自己先迫不及待地凑上去转了一下,惊叹道:“哇!又变了!这次是六瓣的!”
程老接过那万花筒,在手中翻了翻。这等西洋的稀奇玩意,他之前只在宫里见过。
他将它举到眼前,往里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