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彩色琉璃片在光线的折射下,拼成了一朵朵繁复而对称的花。瓣瓣分明,流光溢彩。他的手微微一转,那花便碎了,又重新组成了另一朵,全然不同,却一样精巧。
程老放下万花筒,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这东西倒是稀罕。”他语气不经意地问道,“哪来的?”
“昨天一个哥哥送我的!”程音扬着小脸答道。
“哪个哥哥?”
“嗯…”程音歪着脑袋想了想,“他穿了一身白衣服,笑起来很好看,说是爹爹的朋友……”
话音未落,程沧的神色已沉了下来。
“程音。”
程音被连名带姓一叫,顿时缩了缩脖子。
程沧伸手:“拿来。”
程音把万花筒往怀里一抱:“爹爹……”
“拿来。”
她不敢再赖,只好磨磨蹭蹭将万花筒递过去。
程沧接过来:“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可以随便接受外人的东西。”
“可是那个哥哥是在后院撞见的呀,不算外人吧。”程音连忙辩解,“他还说小时候抱过我呢!”
“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程沧声音重了几分:“若那人别有所图,你可知会惹出什么祸事?”
程音的小脸垮了下来,她瘪了瘪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音儿知错了,下次不会了……”
但随即她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程沧手里的万花筒:“这个…能留下吗?音儿真的好喜欢。”
程沧还未开口,程老便伸出手,将万花筒从他手里拿了过去:“留着吧。”
程沧皱眉:“父亲。”
“一只小玩意儿而已,何必跟孩子计较。”
程老将万花筒递还给程音,语气放柔了些,“不过你爹说得也有理。下回再遇见不认识的人,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先告诉爹爹或者姑姑。记住没有?”
“记住了!”
程音立刻喜笑颜开,把万花筒紧紧攥在手里,又凑到眼前转了两圈,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惊叹声。
程老笑眯眯地看着她,端起一旁的茶盏,刚抿了一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茶水洒出几滴,溅在薄毯上。
“父亲!”程沧连忙伸手去扶。
程老摆了摆手,压下那一腔的不适:“无妨,老毛病了。”
程音也一下子紧张起来,仰着小脸问:“爷爷,您是不是昨儿太累了?我给您顺顺气!”
她说着,伸出小手,笨拙地在程老胸前拍了两下。
程老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散了几分:“我们音儿倒是会疼人。”
“那是!”程音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音儿最喜欢爷爷了,当然疼爷爷。”
说罢,她瞟了一眼程沧板着的脸,赶紧补了一句:“嘿嘿,音儿也喜欢爹爹。”
她想了想,一把将万花筒塞进了程沧手里:“爹爹,你也看一眼嘛。爷爷刚刚都笑了,你看了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程沧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小的万花筒,铜壳还带着程音怀里的温度。
程音催他:“快看呀。”
程沧到底还是依着她,抬手将那小筒对向窗边。
筒中彩影交叠,层层绽开,晃得他眸光都微微一乱。一瞬间,他想起昨夜书房里那两盏压得极低的灯,想起太子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想起更久以前,溯州那漫天冰雪里,有人曾对他笑道:
“沧兄!寒沙万里何所惧,共倚长天对酒歌!”
他呼吸一滞,将东西放下。
程音仰头问:“好看吗?”
“……好看。”
程沧低声道,他看向程音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神色终于柔了一点:“你昨天是不是给爷爷做了一首诗?”
“是呀是呀!”程音立刻来了劲,“爹爹你昨天来晚了,都没听到我的大作!”
程老笑了笑:“再念一遍,让他听听。”
程音清了清嗓子,挺直了小身板,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诗人的架势,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那首诗写得稚拙,有两句连韵脚都没压准。可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孩子最单纯、最真挚的祝愿。
程老听着,脸上的笑容慈祥又带着一丝落寞。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别过了头,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好。”他轻声说,“好诗,比你爹写的好多了。”
程音欢快地跳到程老膝前:“爷爷你要是喜欢,往后每年您过寿,我都作一首贺诗,如何?”
“每年啊…”
程老摸了摸程音的头发:“爷爷若听得见,自然高兴,若哪一日听不见了……”
他顿了顿,“你也别哭。念给你爹听,也是一样的。”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程音愣了一下,有些发懵:“爷爷为什么会听不见呀?”
“人老了,总有耳背的时候。”
“可您现在耳朵还好着呢!”程音攥着程老的衣袖,“前几日我偷吃点心,您都听见了!”
程老失笑:“是、是,爷爷现在还好着呢,听得见我们音儿说话。”
说罢,他抬起眼来,看向程沧。
父子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连程音都没有察觉。但在那一瞬间,许多不能说、不敢说、说了也无用的话,都在那道目光里沉沉地交换过了。
程老收回了目光,身子向后靠,深深地陷进了藤椅里。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他摆了摆手,声音已经有些疲惫,“让我再眯一会儿。”
程音乖乖地点了点头:“那爷爷您好好歇着,音儿下午再来陪您!”
程老拍了拍她的头,嘴角牵了一下。
“去吧。”
程沧向父亲深深一揖,随后直起身,牵起程音的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低声呢喃了一句。
“……父亲保重。”
身后传来藤椅吱呀一声轻响。
然后,便再没有别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