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京安的天骤然冷了下来。
头一场霜来得又急又重,昨夜还挂在枝头的残叶,今日便被刮得七零八落。惠王府门前两株老柏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管事却站在阶下,袖着手,鼻尖冻得微红,早早候在那里。
马车停稳,萧铭先掀帘下来。
管事迎了上来,冲萧铭深深一揖,又笑着朝季珩拱手:“萧大人,季大人,里边请。王夫今早还念叨着,说是刚得了些上好的雪松茶,正等着二位来尝鲜呢。”
这份热情来得有些突然,萧铭不由得抬了抬眉。
程老寿宴之后,一颗桂圆的笑话传遍了京安城。她本以为今日登门请罪,少不得要在门口吃一阵子冷脸,没想到王府这边竟主动迎了出来,未免太客气了些。
季珩却半点不觉意外,只温声笑道:“有劳管事。”
三人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回廊,正厅便到了。
走进正厅,饶是季珩这般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人,也不禁脚下一顿。
东侧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石画。
不,与其说是画“挂”在墙上,不如说那整面墙就是一幅画。画上峭壁高悬,一道宽阔的瀑布如同白色绸缎,自九天之上垂落山间。那水势浩荡汹涌,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石壁,将满屋的人都卷入其中。
可细细一看,那咆哮的激流,不是水,竟是冰。
一道硬生生凝固在悬崖峭壁之上的冰瀑。
季珩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无数碎小如米的螺钿被一点一点嵌进石中,拼出冰面层层叠叠的寒芒。窗外的天光斜照进来,那些螺钿便折出七彩流光,如同冰壁在烈日下散出的绚烂虹彩。
这哪里是画,分明是把北疆那座冰瀑,生生挪到了这京安的王府之中。
季珩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
他去过此地,去过不止一次。
也曾站在那样彻骨的风里,看过天光自冰层之中透出来,看过万丈雪原在日头下亮得刺目,像一整片被天火炼过的白银。
旁人看这幅石画,或许只会赞一句工巧,可他却能一眼瞧出,凿这幅巨作的人,是真正见过那冰瀑的。
不是远远瞧一眼,而是曾站到它脚下,被那彻骨的寒意逼得睫毛都结了霜,才画得出这样的奇景。
良久,季珩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发现这幅巨作是由数十块长石板横向拼接而成,接缝处都被巧妙藏进山势和冰纹之中,若非贴近去看,根本瞧不出一点拼接的痕迹,越发衬得此物鬼斧神工。
“这画如何?”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季珩转身,便见王夫已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耳垂上坠着两只细长的金丝耳坠,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他未施粉黛,眉眼也谈不上精致,却自有一股威仪。
萧铭先拱了拱手:“见过惠王夫。”
季珩也收敛心神,躬身行礼:“下官见过王夫。”
“二位不必多礼。”王夫抬手虚扶,目光先落在萧铭身上,又转到季珩脸上,笑意微深,“我原本还担心,季大人上回在程府闹出那么大一个笑话,怕是不敢来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斥责。
“是下官失礼。”季珩道,“程老寿辰那日,下官一时失了分寸,不但折了惠王殿下与王夫的颜面,也连累萧大人在人前难堪。今日登门,本就是来请罪的。”
王夫挑了挑眉:“季大人做生意做得八面玲珑,也会有失了分寸的时候?”
季珩苦笑了一下:“买卖上的门道,与高门里的门道,到底不是一回事。下官从小长在市井,懂得何时低头、何时抬价,却不懂世家大族的人情往来。那日原想送个清雅些的物件,显得不至于太铜臭,谁知弄巧成拙,反倒叫满堂宾客看了笑话。”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王夫:“说到底,还是下官出身低微,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这句“出身低微”一落,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王夫看着他,唇边的笑淡了些:“季大人何必自贬。”
季珩没有接这句客套,反倒略略垂下眼:“下官虽出身低微,却也总想着,人这一辈子,血脉门第是天定的,往后能走多远,却未必全由天定。草莽里也能出人物,平民未必就比世家子弟矮上三分。只要肯用心,肯熬,肯拿性命去拼,照样也能挣出一片立足之地。”
他语气铮铮,像是在说自己,又像不止是在说自己。
萧铭眸光微动,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而王夫脸上的笑,终于多了点真意:“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季珩垂首:“王夫不怪罪,已是下官的福分。”
“怪罪?”王夫笑了一声,抬手示意两人落座,“我若真怪罪,今日就不会让你进这道门了。”
三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新茶,果然是上好的雪松,汤色碧绿,入口清冽,回味处有一缕极淡的松脂幽香。
王夫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里那只盖碗,不紧不慢开口:“说起来,季大人,这段时间,惠王府名下那几处书肆墨坊,忽然多了不少大单生意。”
“纸是整车整车地拉,墨是一匣一匣地搬,毛笔更是一箱一箱地拿。底下掌柜一开始还当你是要办什么书院,结果转头一看,那些笔墨全散进了城郊的私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