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神色谦和:“不过是见天气转冷,孩子们读书不易,顺手尽点绵薄之力。”
“顺手?”
王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绕来绕去,专拣王爷名下的书肆墨坊采买,送出去时又不留自己的名号,只偏偏漏出笔杆上的徽记、墨饼上的暗章。”
他放下茶盏:“如今一传十,十传百,都说惠王殿下仁厚,施恩于寒门子弟,还不肯留名,王爷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呢。”
萧铭冷声插了一句:“你好大的胆子,先在程府闹一出,再转头拿王府的书肆替惠王铺名声。”
季珩欠了欠身:“所以今日才特来请罪,也想当面谢王夫肯给下官这个机会。”
王夫摆了摆手:“行了,别一口一个请罪了。你若真是个蠢的,我也懒得同你费口舌。”
他顿了顿:“我看重的,从来不是嘴上说得多好听,而是谁能办成事。”
“你既有这份诚意,也有替王爷筹谋的手段,之前的些许不快,便一笔勾销。”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桌案,“只是,以后再想借王府的风,先打个招呼。别叫我在外头听了半日夸赞,回头才知道是你做的局。”
季珩立即起身,郑重一揖:“下官谨记。”
王夫终于缓了脸色,示意他坐下。
季珩回头朝邬景扬了扬下巴,邬景立刻心领神会,捧着一只描金小匣,恭恭敬敬地呈上前去。
“这是景和堂新制的玉容丹。”季珩接过,双手奉上,“下官想着,王夫日理万机,操劳辛苦,这东西调理气血、养护肌肤,最是适宜。”
王夫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吩咐侍女收了下来。
“季大人太客气了。”
季珩见他神色平淡,目光在屋内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瞥见旁边架子上放着一只宫制描凤纹的药匣,匣口仍封得好好的,连漆签都未曾拆开。
“怎么?”王夫掩嘴道,“季大人莫不是怕我不领这份情?”
季珩忙笑道:“不敢。只是宫里份例都还封着,下官这点东西,怕是更入不了王夫的眼了。”
“倒不是入不了眼。”王夫端起茶盏,语气淡淡,“是我本就不爱这些玩意儿。”
季珩微微睁大眼:“哦?”
王夫喝了口茶:“皮囊是会老的,今日花容月貌,明日便是白发苍颜,这是谁也挡不住的事。能留住人心的,终究还是人心本身。”
季珩微微一笑:“王夫这话通透。”
萧铭也跟了一句:“王夫与王爷琴瑟和鸣,真是羡煞旁人。”
王夫瞥了她一眼:“萧大人今日倒也会说漂亮话了。”
萧铭面不改色:“下官从不说违心之言。”
气氛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松了下来。
管事又添了一轮茶,换了新的点心。三人从朝堂上的趣闻聊到市面上的物价,从北疆的皮货行情说到江南的丝绸转运,话题越来越随意,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季珩看准了时机,开口道:“说来也是头疼。前些时日,给景和堂和孟记供葛根的几家庄子,竟被人高价买断了。”
萧铭眉头一皱:“买断了?什么人出的手?”
“谁知道呢。”季珩苦笑道,“那些庄主只说是一个大买家,出手阔绰,把万兴庄和范家坝连同上游的几处药材行,一口气全吃了下去。下官再去谈时,人家都不见我了。”
萧铭垂下眼帘,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猜都知道是谁。这种釜底抽薪的手笔,除了吴党,没有人再有这等本钱和胆量。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要好好查一查田竞那边的账了。
“如今我手里的葛根存货,紧缺得紧。”季珩面露难色,“玉容丹也就罢了,终归不是必需之物,可孟记的面若一断,招牌可就砸了。”
他说着,不经意似的看了王夫一眼。
“下官琢磨着,这葛根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好土好水就能种,产量也高。若是有信得过的庄子愿意接这桩活儿,下官可以签长约、保底收购,价格从优。”
王夫没有接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着。
季珩也不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然地等着。
一阵沉默后,王夫抬起头:“王爷名下倒是有几处庄子,土地肥沃,灌溉也便利。种些药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顿了顿,“不过此事还需王爷点头,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季珩连忙欠身道:“下官绝不让王夫为难,只要王爷肯赏这个脸面,季某承诺,王府出的货,季某不仅全收,价格还比市面上高出一成。”
王夫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惠王殿下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