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夜空如幕布一般,盖住了满天星宿。
苏桁半倚在榻上,指间捏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药丸,这是陶姐按他的体质重新配的,单是调整药量就耗去整整两日。
桌上还摊着北疆的巡察行程,溯州只是第一站,往后还要走几处州府,再去驻边大营犒军。他最多只能在这里停十日,如今已经过去一半。
不能再拖了,若这药有效,他也需要时间调养身体。若是不成,还得让陶姐改方,再赶制一枚。
“你家那位小苏大人,当真是痴心一片呢。”
陶姐那日的话,又在耳边转了一圈。
这几天他多留了心,暗中观察两人相处,却瞧不出与在京安时有什么两样。苏杞还是从前那副性子,整日有说不完的话,连夜里偶然得了一句诗,也要兴冲冲地跑出去找人切磋。
父母早逝,舅舅心中有愧,自己也舍不得拘他太狠,才养出他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跳脱性子,与人相处向来没什么分寸。
何况程沧是陪着苏杞一道长大的,自然更亲近些。这三年,两人一同贬在这苦地方,同病相怜,他把程沧当兄长倚靠,再寻常不过。
嗯,定是如此。苏桁在心里默默点头,陶姐一个外人,不了解这孩子的脾性,许是看岔了。
至于程沧……
苏桁的眉头蹙了起来,脑中浮现出多年前学宫毕业那日的画面。
他收拾完行李,正要离开斋舍,程沧忽然出现在门口。那张素来古板的脸绷得死紧,双手捧着一只锦盒,递过来的动作僵硬得像在呈公文。
“云烬,恭喜毕业。”
他把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佩,古韵沉沉,一看便知是传世旧物。
“如今你尚未入朝,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父亲的案子,我会替你查清,你可愿……”
啪。
苏桁把药丸放回木盒,扣上盖子。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镜里那张脸与苏杞有七分像,眼神却暗得多。
他方才沐浴过,长发未干,几缕贴在颈侧,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寝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今夜他没穿惯常的云白衣衫,而是换了身深青色的寝衣。
深色耐脏,能省去不少麻烦。
苏桁深吸了一口气,揣上木盒,转身蹑手蹑脚出了内室。
此番巡视的官员,都安置在客栈里,只有他直接住进了府衙后院。而程沧与苏杞因无家眷随行,自来溯州起便简居后院偏厢,几乎以府为家。
夜已深,院中只有虫声。
苏桁沿着游廊来到一扇门前,月光如水,洒在紧闭的门扇上,透着几分清冷。他抬手,指节微曲,轻叩了两下,停了一拍,又叩了两下。
“何人?”
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一丝睡意。
“我。”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道缝。程沧立在门后,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衣,腰带松松系着,白日里束起的头发此刻随意披在肩头。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修长的身形拉得更长。
他看了一眼苏桁湿润的发梢,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空廊。
“这么晚了,何事?”
苏桁没有回答,微微一笑,侧身便要从门缝里挤进去。
程沧眉心微蹙,到底没有拦他,只将门彻底打开。
屋里陈设简到了头,一床、一桌、一椅,笔墨纸砚是最粗的制式,连多余的一只箱笼都没有,同它的主人一样,清心寡欲,束身自重。
苏桁径直走到桌旁,毫不客气地拉开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又用下巴点了点床沿,示意程沧也坐。
程沧将门关好,走到他身边,垂眼看他:“何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
“自然是大事,性命攸关的大事。”苏桁仰头,唇边噙着一抹笑,“程大人,坐下说吧。”
程沧沉默了片刻,从床边拖过一只矮凳,在苏桁对面坐下,又提起桌上的粗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盏凉茶。
苏桁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云沐这三年在溯州,多蒙程大人照拂……”
“说正事。”程沧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苏桁笑了笑:“好,那我便开门见山。”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柳叶眼紧紧盯住程沧:“你对云沐,究竟是何种情意?”
程沧一愣,看了他片刻。
“我与云沐,自然是情同手足的挚友。”
“只是如此?”
程沧抿了抿唇,认真答道:“我俩始于诗文之好,固于患难之交。其间种种,你纵非事事亲历,也十之八九看在眼里,今夜此问实在莫名。”
那双眼睛坦坦荡荡,连一丝波纹都没起。
苏桁暗自腹诽,果然是陶姐话本看多了。
不过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缓缓道:“如此,便好。”
“好什么?”
苏桁摆摆手,站起身来:“你待云沐既无他念,我便放心了。”
程沧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问搅得一头雾水,但见他起身,总归是要走了,便也跟着起身送客。
然而不待他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程大人,你往外走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