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沧闻声回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苏桁已经坐到了他的床榻上,还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屋里静了一瞬。
“下来。”程沧上前道。
“当年的事,我们好聚好散,你的身份我会带进棺材,不必用这等手段试探我。”
苏桁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踢掉脚上的鞋,爬上那张只铺着一层薄席的硬板床,盘膝坐下。
“好聚好散?谁答应跟你散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木盒,在指尖抛了抛,敛了笑意,沉声道,“我命不久矣,眼下只有你能救我一命,程学长。”
那一声“学长”,带着久违的熟稔,程沧搭在身侧的手瞬间一紧。
从前苏桁也是这样,平日里清冷孤傲,一旦有所求,便会忽然凑上前来,一口一个学长,叫得人头皮发麻。明知他未必有几分真心,仍旧很难拒绝。
“危言耸听。”程沧的眉心压了下来,冷声道,“我不会再上当。”
“我何曾骗过你。”苏桁将长发拨到肩后,“学长是聪明人,当知我若非走投无路,不会行此下策。”
他打开木盒,将自己的身体状况与药丸的用法简略说了一遍。没有提巫医之事,倒是将病情刻意夸大了三分。
程沧静静听着,眉头越锁越紧。待苏桁说完,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当年不是说,你有法子?”
“那时药效无碍……”
“你的法子就是多吃药?”
“不然呢?”
程沧闭了闭眼,像是将什么话压了回去。
“你为何不去找顾炎?”他冷哼一声,“你此行不是还要犒军么,他就在大营,你正好顺路,去犒劳一下你的得力党羽。”
苏桁白了他一眼:“有必要说得这般难听吗?什么党羽…”
“哦。”程沧面无表情,“那是,鹰犬?走狗?爪牙?”
“……程学长果然饱读诗书。”苏桁嘴角抽了抽,“同义之辞信手拈来,学弟受教。”
程沧不接他的阴阳怪气。
“我没有与你说笑,苏桁。”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顾炎对你言听计从,又是天乾,于药效有益无损,岂非两全?”
“你不要总是提他。”苏桁不耐烦地摆手,“他那个性子,莽撞冒失,叫有心人设个局,三句话就能诈出来。”
程沧垂眼看他:“原来苏大人也有制不住的人。”
“他算不上制不住,只是麻烦。”
“那我不麻烦?”
苏桁向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你行事稳妥,又知根知底。”
程沧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
“苏桁,我言尽于此。”他转身走向门口,“此事我不会答应,顾炎也好,旁人也罢,你另寻人选。”
他正要伸手开门,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程沧回过头,只见被子鼓起一团,蛄蛹了几下。下一刻,那件深青色的寝衣便从被子底下掷了出来,不偏不倚地罩在了他头上。
他一把将寝衣从头上扯下来,攥在手里,牙关咬紧。
“苏云烬,你成何体统!”
“命都快没了,还讲什么体统。”
被子里的人探出头来,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他看着程沧,声音有些喑哑:“学长,事急从权。我已经把药丸塞进去了,若再耽搁,药力便要散了。”
“你……”
屋子里缓缓蒸起一股熟悉的气息,清冽甘甜,像春雨刚停,山涧幽谷里悄悄绽开的头一抹新绿。
程沧的呼吸,停了半拍。
很多年前,天子学宫的藏书阁,他便是循着这缕香气推开那间堆满杂物的暗室。
那时的苏桁,比如今更纤细,衣衫不整地蜷在地上,呼吸急促。
“程学长,帮帮我。”
这一声低唤缥缈轻柔,让人分不清是旧日回响,还是近在眼前。
程沧不自觉地向前走去,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指尖发颤,勾住他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求你了……”
……
花枝摇曳,月影渐长。
……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色里骤然炸响。
“沧兄!你睡下了吗?沧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