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高涨，令她浑身漂浮而起，她像一片叶子在水面飘飘摇摇，望着那巨型水妖满是纹路的可怖面孔，他不断地低下头，不断地在水面搜寻着她的身影。

疲惫与无力席卷全身，阳光刺痛了少女本就疲乏的双目，她渐渐地陷入了黑暗。

死亡是什么样的体验呢？

并不新奇，莫敏早就经历过两回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一回是穿越而来时的食物中毒，一回是在彻骨风雪中掉入魔渊。

甚至连濒死，她都在三千年的数场战斗中体验过许多回了。

她明白，当一个人仍感到痛苦折磨时，那么她便还有一线生机，但当她感到了疲惫，感到了舒适，那么，她便真的要离去了。

现在，大量的疲惫涌来，甚至令莫敏感受不到脸上与身上的创口带来的痛楚——那么，我果真要死了？

可凭什么？凭什么是我死呢？

那些背叛我的人仍好端端地留在云华宗，他们手握权力，喜结良缘，依旧做着万千弟子仰慕憧憬的上修大能，而我，沦落北山，蹉跎辛劳，却死在了一只妖怪手中？

凭什么？

凭什么！？

她蓦然睁开双目，开始在水面疯狂挣扎着，洪水冲断了树木，将她打落在某块巨石之上。

她紧紧攥着那块石头，再往后，便是断树锋利的豁口，她若是松手，便会立刻被那豁口刺穿身体。

手指泛白，指甲甚至被攥裂出了血痕，她仍然没有撒手。

但一波又一波的洪水在乐此不疲地卷动着她的身躯，势要将她卷入洪流，她的气力即将耗尽。

终于，随着中指的指甲咔嚓断裂，少女猛地向后仰去——

水浪滔天中，一只手猛地往前，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右手，将她往大石上拉去。

莫敏看到那只手，瘦削到了极致，清晰可见淡青血管与凹凸骨节，紧接着是玄色衣衫，一头凌乱的墨黑长发。

那人将她用力拖到了大石之上，莫敏看清了他翡翠般幽绿的双瞳，心中一颤。

她抬起满是血迹的手指，慢慢抚摸他的脸颊。

“你有这力气干嘛不先逃走？”

他也抚上她的脸，声音沙哑如在病中，“不走，阿慧……”

“马上小北山都要被洪水淹没了。”她低下头，“如今形势，或许我们逃出净音莲之外会好些，这结界是有实体的，还能发挥阻拦洪水的功效……”

她说着说着却发现少年身上又开始发烫了，“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烫？”

“阿慧……你是我的妻。”他用手指轻柔地抚摸她的耳垂。

还未等莫敏有反应，他忽然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双唇，像两片薄荷叶覆了上来，触感细柔，清清冷冷。

莫敏睁大了眼，但很奇怪的是，她没有推开他。

他更加用力地亲起来，力道之大，像是活生生要从她口中剐下一块肉——她仍旧没有推开他。

在一片洪水滔天之中，她与他紧紧相拥，唇齿厮磨，他如同胸腔中藏着一个火球，几乎要将她浑身烧为灰烬。

在双唇微微分开的间隙，他用红光萦绕的双眸注视着她，低喘道：“阿慧，你是我的妻，现在，让我做你的骨……”

莫敏感觉嗡嗡的，耳边一直回荡着少年炽热的话语——“让我做你的骨”。

她拨开满是汗液的睫翼，发觉自己正在从空中掉落，从漆黑的云端一直往下坠落，而身下呢？

身下是岩浆沸腾的火山口，她本该要惊恐骇然，却不知为何感到格外舒适。

像是婴儿钻进了襁褓，旅人躲进了屋檐，那些灼烧肌肤的罡气都化为了一道道拂面的春风。

她舒展双臂，缓缓地沉入了沸腾的岩浆之中，滚烫的热量瞬间蒸发了她的皮肉，紧接着是经络、骸骨、肺腑……她呻/吟，却是舒服地呻/吟。

很快，沸腾冒泡的岩浆表面便只剩一缕血红的烟气。

那个渺小的少女再不见了身影——

“嘭！！！”

滔天的岩浆自火山口喷薄而出，三道岩浆齐齐射入黑云滚滚的天空，云层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龙鸣。

*

流弋在洪水之中找到了那位于大石上的少女，只瞧见她独自端坐在石上，低垂双眸，并未有丝毫不同。

他俯下腰，巨型头颅之上满是蓝色的花纹与瘆人的笑容，“阿慧姑娘，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他的手掌朝大石挥去，这力道一巴掌粉碎了巨石，也应当粉碎了石头上那渺小的少女。

但当他展开手时，却未能在手心看到那意料中的一滩血，只有些石头齑粉。

流弋不悦地抬起头，蓦然一定。

就在不远处，一道火红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少女浑身缭绕红光，一条血红巨龙正于她身后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