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时间,就在青城山间的风雨里悄然流过。
念川慢慢长大,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身形抽高,眉眼轮廓愈发清晰。她的样貌越长越像顾川,安静站立时的姿态,垂眸不语的神情,都和旧时光里那个沉默的少年重合。常年住在闭塞的深山古镇,她不爱与人往来的性子没有改变,步入青春期后,心底慢慢生出执拗的抵触。
古镇的日子一成不变。每日只有晨起的雾、终日的雨、连绵的青山,邻里的作息、街巷的烟火常年无差。十几年的山居生活,让念川早已厌倦这份一成不变的安静。她看着镇上同龄人大多去往城里读书、生活,见识鲜活热闹的世界,唯独自己被困在深山,日复一日重复单调的日常。
她长久观察着苏曼的状态。无数个日夜,苏曼总会临窗静坐,对着远山雾雨失神,话少,平和,却始终带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她见过母亲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那本本子常年上锁,从不对外展露,里面藏着母亲不肯言说的过往,也藏着她始终看不懂的执念。
念川心里的疑问越积越多。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始终避开成都,从不踏足那座城市,从不提及城里的过往,连旁人随口提起都会刻意回避。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向往热闹的都市生活,她们母女却要常年避居深山,守着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过去。
升入初中后,身边同学的生活愈发鲜活。有人周末进城逛街,有人假期出游打卡,所有人的生活都充满新意,唯独她被困在往复的风雨古镇里。青春期的抵触彻底爆发,她开始抵触山里的安静,抵触常年不散的雨雾,更抵触母亲日复一日的沉默与隐忍。
她想要亲自去找答案,解开缠绕自己多年的疑惑。
周末前夜,古镇的雨停了,夜色安静。苏曼收拾完客栈的琐事,洗漱休息,屋内只剩微弱的呼吸声。念川躺在床上,静静等到深夜,确认母亲熟睡后,悄悄起身下床。
她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拿出藏在抽屉深处的日记本。抽屉锁早已被她悄悄摸索打开,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翻看母亲珍藏多年的过往。纸面泛黄,字迹工整,一字一句,记录着多年前成都的日常。
日记里写着老街的街巷,写着常年落雨的天气,写着一间开在巷陌深处的老茶馆。那是母亲和父亲初识的地方,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原点。文字里简单记录了茶馆的位置、老旧的陈设,还有那个常年静坐茶馆的少年身影。
念川逐字看完,牢牢记下地址,轻轻将日记本放回原位,锁好抽屉,不留一点痕迹。她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了少量现金和手机,静静等到天亮。
清晨天刚亮,古镇的雾气还未散开,街巷只有早起摆摊的农户。念川背着背包,悄悄走出院门,没有叫醒苏曼,独自去往镇上的客运站,坐上了前往成都的大巴。
大巴缓缓驶离古镇,穿过山间公路,连绵的青山、缭绕的雾气、古朴的民居慢慢向后倒退,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窗外的风景不断更迭,山野绿植变成成片的楼房,狭窄山路换成宽阔公路,清冷安静的氛围,彻底被都市的喧嚣取代。
一路前行,人烟愈发密集,车流不断增多。等到大巴驶入成都市区,窗外尽是林立的高楼、往来的车流、步履匆匆的行人。街边商铺密集,招牌林立,人声、车声、促销声交织在一起,满是鲜活的都市气息。这是念川十几年山居生活里,从未接触过的热闹景象。
抵达市区客运站后,念川背着单薄的背包,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拿出手机对照日记本里的模糊地址,一路询问摸索。她沿着街道行走,穿过热闹的商圈,路过拥挤的小巷,逢人便轻声问路。
路上遇到一位本地的中年阿姨,念川上前开口询问:“阿姨,请问这里以前有一间老茶馆吗?”
阿姨打量了她一眼,摆了摆手:“老茶馆?早拆啦,这片早就翻新重建,多少年了。”
“全部拆完了吗?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念川追问。
“早就推平建商圈了,现在都是新店铺,哪里还有老房子。”阿姨说完,匆匆转身离开,汇入人流之中。
念川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继续按着地址往前走。她心里一直描摹着老茶馆的模样,老旧的青瓦,木质的门窗,藏在幽深小巷里,带着旧时光的烟火气息,留存着父亲年少的痕迹。
可当她最终走到定位的位置,所有的想象全部落空。
眼前没有老旧街巷,没有青瓦木窗,没有隐在巷里的茶馆。整片区域都是崭新的商业商圈,高楼规整矗立,门店装修精致通透,玻璃橱窗干净发亮,里面摆放着各式精致商品。往来的年轻人衣着光鲜,步履轻快,街边的音乐、笑语、喧闹交织,铺满整片街区。
这里是城市最热闹的地段,游客络绎不绝,行人川流不息,日日繁华不息。可这片灯火鼎盛、人潮涌动的土地,正是当年老茶馆的旧址所在。
城市翻新迭代,老旧建筑全部推倒重建,旧的街巷、旧的商铺、旧的光景,尽数被崭新的繁华覆盖。几十年的旧时光,彻底被抹平,没有留下半点可以辨认的痕迹。
念川背着背包,静静站在临街的路口。她身形单薄,穿着简单朴素的衣衫,和周遭精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驻足留意她的失神,没有人知道这片繁华地底,掩埋过一段青涩的初识,藏过一个少年安静的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