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正好,柳玉京和应无怖出发去杀人。
应无怖对此很有经验,向柳玉京讲解道:“荒地平坦,一望数里,藏不住人的,风蚀山,魔鬼城,山崖土坡,这些地方,才有可能藏着人。”
少年走在前方,随手一挽的马尾在风里摇晃,柳玉京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眯起眼睛:“你杀的这些,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应无怖沉默片刻,道:“他们,是我的子民。”
“你的子民?”柳玉京嗤笑一声,“先不说你穿得破破烂烂,像个小乞丐,就算你是王子,又哪有王子这般猎杀自己的子民的?我就算不懂凡人的规矩,也知道这不对。而且,看那些荒骨碣的数量,不知有几万人死于此地,有多少子民够你杀的?”
应无怖道:“你不明白,他们其实,算是自愿的。”
“自愿?”
“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之人,皆有两副骨,一副凡骨,一副神骨,剔除凡骨,方可得道,让神骨浮现,他们愿意成为基石,是因为只要有一个成功者,便会带领整个境界飞升,他们不会白白死去,会在新的世界重获新生。”
少年如念颂词,声音里带着奇特的韵律:“是他们的骨头为神铺成通天塔,是众生造就的神,神会感念他们的,在神的王国里,他们会复生。”
“这不对,”柳玉京发觉他言语中的漏洞,“就算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像歪门邪道的话都成立,那也不对。”
“哪里不对?”
“如果他们是自愿的,那何必还要躲藏呢,直接找上门来让你杀就好了。”
“那自然是因为,这是一场竞争。”应无怖抬手,撩起发尾,将后颈的烙痕展示给柳玉京,“看见了么?我是猎手,也是猎物,大家是公平的,而且,谁都想当第一个成功者,就算我是王子,他们是平民,但他们只要能胜过我,也能拿我的骨头去当作踏脚石。”
柳玉京抱着臂跟在少年身后,默默听完这些,没有发表感想。
正午时分,在几座真正的风蚀山附近,两人终于找到一个猎物。
那人正在捡拾柴火,远远望见他们,抛下手里的东西,转身便逃。
应无怖眯起眼,从腰后摸出一支小弩,抬手欲射时,他忽然动作一顿,刷地撤回弩箭,面庞上浮现出难以遮掩的怒气。
柳玉京不明所以:“怎么了?他是你的仇人?”
蛇妖放眼去看那跌跌撞撞逃命的人,发现对方身形摇晃,步伐不稳,似乎身有残疾。
应无怖收起弩箭,转而拔出绑在小腿上的短刀,身势犹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逃命之人追了出去。
柳玉京想了想,也抽出袖中从死人身上捡来的短刀,跟了上去。
待蛇妖追上前时,应无怖早已将那逃命的猎物打倒在地,他压在对方身上,对着那人的脸不断挥拳,转眼便将人打得满嘴鲜血。
柳玉京吸着气道:“疯子,他怎么得罪你了?”
应无怖停下拳头,激烈地喘着气,他捞起身下之人一只空荡荡的衣袖,狠声道:“你的手臂呢?说!”
那满面沧桑之人咽下一口鲜血,缓了好一阵,才得以艰难出声:“没了,老子将一条手臂砍下来,还烧成了灰,捣成了粉末,撒在地里,随风去了,这升仙的踏脚石,老子不做!”
应无怖紧缩眉头,眼底怒火滔天。
柳玉京将小刀收回鞘中,用刀鞘挠了挠脑袋,道:“是不是他的骨骼不完整,用不上了?那怎么办,放了他?”
最终,应无怖并未放过那个人,他还是杀了他,剔下了他的骨头。虽然这部分骨头不能作为荒骨碣的砖石,但他还是剥下了它们。
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柳玉京不能理解的事,应无怖在杀死那个让他极度愤怒的人之后,却又低头吻了对方的嘴唇。
见蛇妖对此感到困惑,应无怖只是说道:“你不明白这个?这是对无法飞升之人的超度。”
蛇妖啧啧道:“那我可不敢死在你前头,要是你也这样超度我,那我可吃大亏了,死了还被人占便宜。”
应无怖瞥他一眼,并不同他斗嘴。
他只是专心为那死人剔骨,后来,又开始打磨那个人的骨头,将它们磨成锐利的尖刺。他将那些打磨后的骨头带在身边,又耗费好几年的时间,用这些尖刺,制成了一柄骨刺软鞭。
柳玉京问他:“为什么要耗费时间做这个?”
“一个为了求生,为了不屈从神灵而自断手臂的人,他的骨头到底是硬的还是软的?我觉得很有意思,用来做成武器,或许很美妙。”应无怖道。
柳玉京看着他不说话。
应无怖勾起嘴角:“怎么?你要谴责我的所作所为?”
柳玉京摇头:“才不呢,我认为你简直是做坏事的天才,我只是太佩服你,太欣赏你,所以忍不住一直盯着你看。”
说着,蛇妖美滋滋笑起来:“我们俩在这里大杀四方,一人一妖,做两个恶煞,倒也快乐。”
无数座荒骨碣伫立着,越垒越高,应无怖说,那自然不是他一人造就的,曾经有很多人倒在最后一步,未能成功,无数人升仙失败的痕迹,就在这里,在风里永存。
它们乍看就像平凡的荒土石堆,但每当夜色降临,夜风经过,穿过其中的风声,却凄厉犹如鬼哭。
大地就像铺着一层薄薄的锈痂,柳玉京怀疑那根本就是人血洒就的,不过他也不甚在意,他只在意这片土地上能够找到的水源少得可怜,还都带着莫名的盐腥味,不堪入口。
还好应无怖教会了他饮血,后来每次剔骨之前,他们都会先收集死人的血液,骨甍搭进荒骨碣后,那些血液全都会化作甘泉,清冽可口,不会再有任何怪气味。
就这样,他们在这片贫瘠又神奇的土地上,一道生活了很长的时间,杀人,抢劫,剔骨,饮血,如鱼得水。
吃喝不愁,唯独缺了一点享乐,柳玉京躺在篝火旁,扭头看向应无怖,心里想着一些恶劣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