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少年渐渐长大,已有了成年男人的骨势,看起来跟亦如空全无区别,柳玉京计算着时间,发现少年长得似乎很慢,他的五年,才像是普通凡人的一岁光景,大约也是这片奇异之地的原因。
这些年里,应无怖又换过很多次骨,直到近年来,他只是猎杀剔骨,已许久未曾换过自己的骨头,直到那个时候。
又是一天黄昏时分,应无怖在火上燎烤他的那把短刀,在柳玉京昏昏欲睡的时候,他蓦地将那柄刀递到柳玉京眼前。
“起来,给你最高的荣耀。”
“什么?”柳玉京一愣,一脸迷蒙。
“今夜是月食,到时候了,我要你在太阳落下前,帮我最后一次换骨,脊骨。”应无怖的瞳孔倒映着夕阳,语气淡然。
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按照应无怖先前所说,那些距离成功只差一步的失败之人,多是败在这一步,能够抽出脊骨不死者,才有机会面对飞升的成功。
可惜,从古至今,并无一人做到。
柳玉京一时没想好,便没去接那把刀:“不能再等等?”
应无怖道:“我已经完成三十三座骨甍,是时候了。”
他的整串脊骨,由三十三块椎骨组成,正对应这三十三座骨甍。
柳玉京接过刀,内心紧张,试图用开玩笑的方式掩盖些许,于是胡话道:“你要是蛇就好了,一身全是脊骨,几百块骨头连成串,一次抽完,多省事,省得这许多年的磋磨,哈哈!”
但对方没有笑,他也只得撇下嘴角,严肃起来。
最恨亦如空的时候,柳玉京确实想过将他剔骨扒皮,但只是想想,不是真实,不是现在。
不,这明明不是真实,他也不是亦如空才对。柳玉京在心中诧异:我为何要那样想?
“你还在等什么?”应无怖问。
柳玉京回过神来:“世上真的有人拔出脊骨还能活?这不可能的。”
“我已经换过其他所有骨头,不算常人,当然,我也有很大概率会死,若活,我就是新世界的王,若死,那就死了,变成一把尘土就是了。”
柳玉京犹豫。
但是应无怖催他:“你要是不动手抽我的,那我就要抽你的了,蛇的一身全是脊骨,几百根肋骨连成串,一次抽完,多省事?”
“……”
柳玉京无言以对。
他反握刀刃,竖直下刀,割开应无怖的后颈。接着,他将手掌从冒血的皮肤裂口探进去,攥住他的后脊。
柳玉京用另一条手臂抱住应无怖的后背,以防他失去脊骨支撑后倒地,或是因为疼痛昏厥。他手上用力,从颈椎开始,握着对方的脊梁往外抽。
应无怖开始抽搐,血液汩汩流出,牙关紧咬,脸上却似乎带着笑。
柳玉京根本不敢看那样的笑脸,他闭上眼,手腕发力。
但这并不容易,像在寸寸抽出一把极其难拔的剑。
骨头制成的剑,渐渐脱离血肉的剑鞘。
他能听到血肉与骨头分离的声音,怀中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是真正的柔软。柳玉京也腿软了,不要说去支撑应无怖,他自己也已经跌坐在地。
没有了脊骨的支撑,应无怖的腰快要软成一滩烂泥,流水般铺在柳玉京腿上。
柳玉京很少觉得什么血腥变态,但这个狗屁的剔骨升仙,他觉得真是变态透了。
他不太敢睁眼看对方的脸,怕那张原本颇为好看的脸,现在已是一副狰狞可怖的死相。
没办法,他柳玉京还是太心软,看不得美好的东西变得丑陋不堪。
柳玉京在心中做了许久的准备,直到怀中的躯体变得冰凉,血液冷透干涸,才敢睁眼去看。
他愣住了。
这荒地里的夕阳,竟这般瑰丽吗?
彤红光芒映照着应无怖的脸,让那年轻的脸庞看起来灿若鲜花,他的尸体睁着眼,面目却半点都不狰狞。
眼和唇都半张着,只像是疑惑,像是失神。
夕阳照着那双眼睛,竟还有最后一丝微光闪烁。
柳玉京捧着他绵软的尸体,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夕阳淹没在黄沙之下。
他终于动了动,垂首吻了吻那嘴唇。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自然而然这般做了,像是闻一朵花,啜饮一口美酒,就那样自然地做了。
天际最后一丝残阳,如血色,在嘴唇轻触的缝隙中消弭。
柳玉京忽然明白了,在这片土地上,为何会有这样的超度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