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入铁锈色的地面,夜幕渐渐覆盖荒野。
圆月被暗影遮挡,像是一滴暗红的血痂,这粒血痂之后的星空,却是亮得出奇,几乎是柳玉京来到这片荒地之后,星光最绚丽的一个夜晚。
只不过柳玉京无心抬头欣赏,他在夜空下垂着首静止着,许久之后,终于决定埋葬应无怖。
他挖了一个颇深的坑,将应无怖的尸首放入坑中,连同他的金色短刀、骨刺软鞭,一起埋入地下。
至于那段被抽出体外的脊骨,柳玉京还是按照应无怖的嘱托,将它们分别搭进了那三十三座未收尾的骨甍之中,哪怕这样做,已经毫无用处。
做完这一切,已近黎明,柳玉京歪在地上,准备睡一觉。
半梦半醒间,柳玉京恍惚听见,穿过荒骨碣的风声似乎变了一种韵律。那鬼哭似的凄厉,忽而变得轻灵优美,像是谁人在吹奏骨笛。
蛇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一幅叫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星光晃眼,大地之上,所有的荒骨碣都在散发着光芒,不是平日里本就会散发的磷光,此刻那些光束,就像是流动的金子、闪烁的银河,光斑在风里飘飘荡荡,渐渐和天上的星河连成一片。
柳玉京呆看许久,拍了拍身侧的土包:“小疯子,可惜你死早了,如此美景,你竟没机会看一眼。”
幻景虽美,却并未留给柳玉京太多时间欣赏,一阵轰隆巨响划破静谧,紧跟着,大地猛然摇晃起来。
地动了?柳玉京在大地的震颤中艰难稳住身形,头晕目眩间,只觉周身一轻,好似飘浮而起一般。
他还以为是眩晕造成的错觉,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有凉风自指缝间穿过。低头一看,他发现自己竟是真的飘浮了起来,而且越飞越高,距地面越来越远。
也不知是什么奇异的力量,正在将大地上的一切推上天空,那些堆叠在荒骨碣上的骨头,也都在这股奇异的推力下,纷纷浮起,向着星空飞去。
来到这片地界之后,柳玉京彻底失去妖力,几乎已经忘记飞在空中的感觉。他像是初学游水的人一般,笨拙地划动手脚,努力维持平衡。随着渐渐升高,他头一次看清这片荒骨碣林的全貌,从高空中俯瞰它们时,就像是一个婴儿蜷缩的形状。
柳玉京寻找着自己埋葬应无怖的地方,发现自己堆埋好的砂土石块,皆已飘浮而起,至于那坟茔里的尸体,恐怕也已暴露出来。
这让柳玉京有些心急,毕竟那墓坑是他用短刀花费好大力气才刨得的,如此便被毁去,岂不是浪费他的气力。
他又是一阵挣扎,试图控制着身体回到地面,结果毫无用处。
只能随波逐流了,柳玉京正这般想时,却被一股巨大的力气猛然一推,他眼前一花,再定睛去看时,却看见不远处,悬着一个同样飘在空中的人影。
“小疯子……”柳玉京讶然,喃喃道,“你活了?”
应无怖不像柳玉京飘得那般狼狈,他静静悬浮在一片光晕之中,睁着双眼,瞳孔幽深,长发尽散,随风而动,如同藻荇漂在水中。
柳玉京划动手臂,试图向那个鬼魅般的人影靠近,却未能成功。
正懊恼间,他看见应无怖抬起一只手,对着远方轻轻一引,一粒光点随着他的动作,从那些正在上浮的骨骴中朝着柳玉京飞来,飞到他的手中。
那截断去的小指忽然传来火燎般的刺痛,柳玉京抬起手一看,发现自己那节残缺的手指,竟然已被补全,那节新增出来的指骨,散发着隐隐金光,正在被新生的皮肉包裹。
柳玉京怔愣地看着自己再度完好无缺的手,听见应无怖的声音自风里传来:“这是我过去剔下来的指骨,我将手指还给你。”
蛇妖讶然抬头,看见对方脸上的微笑,那种笑意曾经让他很是痛恨,此刻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柳玉京想要张嘴质问,却见应无怖将一根食指竖到唇边,轻声道:“还不到问问题的时候。”
话罢,他眼睫轻覆,鸦黑的瞳仁半掩,轻启双唇,吐出一个字:“落。”
瞬间,柳玉京身上犹如压着千钧巨石,逆着那些光流与骨头上升的方向,猛然下坠,朝地面狠狠砸去。
柳玉京就此失去意识,全不知昏睡过去多久,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周围已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四下不再是人迹罕见的荒原,而是人声鼎沸,车马如流,像是一处繁华的城中街道,到处是行商走贩,骆驼牛马的商队穿街而过,人群的气味,牲畜、香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
柳玉京从街角的一处石柱下爬起,浑浑噩噩走到街上,他看着这些景象,闻着这些气味,怀疑一切都是幻影,可人群的推搡和呵斥清晰传来,又真切无比,好似在催着他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他顺着人流茫然前行,渐渐勾起一些陈年的记忆,这地方的繁华程度,跟他以前去过的神冲都城可堪一比,只是风貌不甚相同,此地更像是西荒部洲的风物人情,行人着窄袖胡袍,或布巾裹头,或轻纱遮面,多耳戴金环,满身珠铃。
柳玉京被人群裹挟着,一路来到一处更为宽阔宏伟的大道,此处人群更加集中,拥挤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人们似乎很激动,正聚集在街道两旁等候着什么。
蛇妖耐着性子去看,号角声和丝竹声里,他看见了许多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正簇拥着一座巨象牵引的花车,远远而来。
原来是一处庆典,这庆典之盛大,花车之庞大繁复,简直不好用言语来形容,莫说是柳玉京只有一只眼睛,就算他再长出三只、十只眼,恐怕也觉得不够用。
花车驶近时,人群伏地相拜,山呼不止,看来花车顶上挂满纱幔的轿厢里,坐着他们的君王。
柳玉京兴趣缺缺,只是人群太密,他实在退不出去,只能站在原地,被迫继续凑这热闹。
风吹纱幔,掀起那影影绰绰的遮挡,露出了花车之上君王的真容。
人群响起惊呼,柳玉京也惊住了,因为那君王竟是他的熟人,跟他在荒原之上共处多年的应无怖。
不知为何,花车经过柳玉京身前时,应无怖垂下双眼,遥遥朝着柳玉京望过来。
那眼神很陌生,很轻,好像比他身后的天穹还要深远,还要空旷,一双无情无义的眼睛。
柳玉京想了想,果断朝前迈步,想要上前去,不过花车周围簇拥的卫兵们立刻挡住了他。可惜妖力仍是不见踪影,柳玉京只能任由他们将自己推至一旁,不能靠近分毫。
他看着那花车远去,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怪异,不过他倒是还有空去胡思乱想,想着这疯子真是招摇,为了穷奢极欲,稳妥周全都不顾,只是一层纱幔,位置又高高在上,若是有人在远处放箭想要刺杀,岂不是很容易得手?
他多虑了。后来他发现,这里的民众深深地信仰着他们的君王,不是被逼迫被威慑,是真正发自内心热爱着他,不像臣民对君主,更像信徒对神灵。
纵然这个君主曾经踩着万千尸骨,践踏无数人命,城池中万千臣民的口中,也只能听见对他的赞颂,听不见一丝猜疑或是不满。
柳玉京在这全民爱戴君王的都城中待了三年,百无聊赖,连王宫外的山林都无法靠近。只有每年的欢庆飞升之日,他才能隔着纱幔,勉强看到君王的一根手指,或是一截小臂。
蛇妖的耐心渐渐耗尽,心中唾骂,这小疯子,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这个死而复生的怪物,成为君王后,就忘记是谁为他完成最后一次剔骨,这成仙成王的荣耀,也不想着分他一些。
干等无望,柳玉京绞尽脑汁,开始重新修炼,妖力虽然找不回来,但这几年间,他倒是练出一招可以临时惑人心神的妖法,没有太大的杀伤之力,但是骗人给自己好吃好喝好住,却是不难。
又一次在都城最奢华的酒馆里骗酒喝的时候,柳玉京遇上几个半醉的王宫亲卫,听见他们悄声怨言,控诉君王为了控制他们效忠,是如何拿捏他们亲人的生命,又是如何为了淬炼术法,杀人不眨眼,以致于宫中一片血腥。
这让柳玉京抓住了机会,他心念大动,准备使一点妖术,加上一些言语教唆,给这些亲卫脑中播种下一丝弑君谋逆的念头。
几个亲卫跟柳玉京推杯换盏一阵,场面正热闹间,他们忽然又愣住,一时想不起为何会跟这个陌生平民坐在一桌喝酒。
他们正迷茫,柳玉京压低声音道:“你们那花车上的王,哪里有个君王的样子,他根本不配做君王,其实应该做花馆里的妓子,你们每个人都该将他踩在脚下,甚至骑在□□。”
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语让亲卫们个个呆若木鸡,好一阵才有反应过来的,红着脸跳起来怒骂,怎敢侮辱君王,死罪!
柳玉京眯眼,睨着那个跳出来斥责他的亲卫:“你没有幻想过吗?你明明是最想的那个吧?那天的花车上,是谁在偷偷嗅君王的头发,一脸的痴迷,嗯?”
这话戳穿了假模假样的亲卫,他跌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正如花车巡游的那一天,微风吹起纱幔,也吹起王的长发,他侍奉在纱幔外,恪尽职守,一动不动。
轻柔的纱幔与发丝,带着奢靡的馨香,在亲卫脸上唇上拂来拂去,他木讷失神,在这意外的恩赐下,惶惑地吞咽着口水,喉结大不敬地滑动着。那一刻若是真有刺客袭来,他想必无法第一时间应对。
“这不算什么,”亲卫喃喃着,为自己辩解,“王修了惑心之术,普天之下,哪个人见他不会沉迷?被他用骨刺长鞭鞭打过的人,更是会不可自抑地爱上他!这本是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