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冲年少的国主寂旻,正坐于金殿上,责问几日前血玉昙花被劫一事。
说是责问,他的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愠怒,只有敷衍和惫懒。对于奉神宗安排的所谓灵药,他根本不甚在意,只不过这样的程序总是要有的,以免失了规矩。
最可笑的是,此事还是奉神宗主自己提出的,寂旻觉得这有些虚伪。他为何提出要在群臣朝会散去之后进行,不就是怕失了面子么?
就在寂旻与风无垠对说些无聊话,白费注官笔墨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件叫他开心的事情——奉神宗主的次子,风妙原回来了。
这小子未经任何通传,也不换朝服,只着一袭鹅黄色的常服,便揣着手大剌剌迈进了皇宫大殿之中。
隔着老远,寂旻一眼便认出他。风妙原容颜秀美,端正的鼻梁上点着一粒小痣,叫人一眼不忘。最要紧的是,除了他,还有谁敢这样放肆?
风妙原将两只手藏在袖子里,笑眯眯踱步进来,同大殿上年轻的一国之主打招呼,不见多少君臣之礼。
寂旻并不计较他坏规矩,反而开心地下了宝座,疾步快赶迎上,一把抓住风妙原的手腕,叠声询问起他在西荒的见闻。
二人言谈热切,问罪风无垠的话题,早被寂旻抛到了脑后。
立在大殿之中的风无垠见此情形,眉头更深地褶皱起来。
寂旻道:“妙原,这一趟你倒是玩得开心,全然忘了我,你说说,该当何罪?”
“岂敢,”风妙原挤了挤眼睛,“臣时时都念着陛下的。”
寂旻瞪眼:“少这般说话,过往明明都是你我相称,别告诉我,去了那蛮荒之地一趟,你反倒学会这假惺惺的一套了。”
风妙原笑道:“好好好,陛下教训的是,我不敢了。”
“你可记得,出去之时是如何同我承诺的?”
“自然记得,我说过,要在西荒部洲,为陛下寻得一件最好最顶尖的秘宝。”
“那东西呢?你可拿到什么宝贝送给我?”
风妙原笑盈盈道:“自然自然,最好的宝贝,我今日特意赶来,亲手献给陛下。”
寂旻连忙掀开他两个袖子,探到里头去抓他的手,却只攥住两个空空的手掌。
“好啊,妙原也学了你老子,拿我当小孩子骗,你真以为,我不会治你的欺君之罪么?”寂旻佯怒道。
风妙原道:“陛下莫急啊,我并非忘记为你寻宝,只是回到神冲后,才发现最好的宝贝,已经在陛下身边,我备好的那些粗鄙之物,实在相形见绌,只能临时改变计划,打算重新为陛下谋求。”
寂旻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宝贝在哪?”
风妙原神秘道:“就在定极塔下的大阵之中。”
寂旻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一旁的风无垠怒声斥道:“胡说些什么?休得在陛下面前妄言,不懂规矩!”
风妙原看也不看自己的父亲:“陛下还没说什么呢,父亲难道要扰了陛下的兴致?”
寂旻立刻道:“就是就是,风宗主,你要再说,我可就要严问昙花被劫一事了。”
风无垠只能绷紧了铁铸似的面容,忍住发作。
“妙原,你接着说,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宝贝?你有什么好玩的计划?”
风妙原重新笑起来:“我将那夺花之人献给陛下,如何?”
“哦?你当真能抓住那人?”寂旻怀疑地眯起眼睛,“你父亲号称五洲修为第一,贵为我神冲国师,都做不到这件事!”
“父亲身居高位,行事自然讲究规矩,讲究稳妥,我这种闲散人却是不一样,陛下知道的,我是不是总是很有办法?”
寂旻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的确,的确……妙原的歪招绝对是天底下最多的了,快说说,你的办法是什么?”
风妙原也不顾什么君臣之距,神神秘秘地凑到寂旻耳边,贴着耳朵,向他悄声诉述早已想好的点子。
耳语完,他直回身,再度将双手拢进袖子里,笑问道:“陛下,如何?我的主意好不好玩?”
寂旻抚掌大悦:“好好好,好极了!果然,果然要你风妙原在,才算得上好玩!”
风无垠看着满面欢喜的少年国主,看着满脸微笑的风妙原,一语未发,目光却越发阴沉。
···
亦如空身形轻快,柳玉京撑着藤山木,三人一晃来到血河之上,一处幽邃的通道之内。
此地并非出口,只是亦如空开辟出的一处小空间。地方虽小,但的确能叫人暂时脱离那崩落血染之地,再多血雨腥涛,在此处已全然感知不到。
柳玉京将肩上的藤山木随手一丢,看看空无一物的四面,问道:“然后呢?出口在哪?”
亦如空没有回答,也无下一步动作,他只是点亮周遭,接着便往昏睡不醒的藤妖身边一坐,似乎要守着对方醒来。
“你这是做什么?又不着急出去了?”柳玉京疑惑。
“急不得,出去的法子不在我这,而且……”
亦如空看着手腕,那道知厄已然平息,先前的提示仿佛只是错觉。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他能感知到,地上那几个,目前还很安全。
“你放心吧,我们早晚能出去,但要想出去,便要仰仗他。”亦如空用下颌指了指藤山木。
“指望他?”柳玉京道,“这家伙跟死了一样,这般大的动静都毫无反应,如此废物,能堪大用?”
亦如空手臂撑地,懒懒一靠:“装睡的人自然是叫不醒的,不过也没关系,我正好累了,便陪这装睡之人休息片刻。”
柳玉京一愣,眼睛一转,看看藤山木,又看看亦如空,道:“你原来还会累呢?”
亦如空看他一眼:“我当然会累,你这是什么问题,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他是不是装睡、为何装睡……你却只问这个?”
柳玉京道:“管他装的还是真的,我又不关心他,你说是就是了。”
亦如空垂下眼睛,笑了笑,没有接茬。
他此刻懒洋洋歪坐着,样子倒有了几分活气,只是一身血污,不甚好看。柳玉京一时怔愣,疑心他将那颠倒梦境里的习性染了回来。思及此处,柳玉京收了收自己的手掌,感受着那根完好的手指,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神谕□□塌之后,还发生了一些事,不,是很多事。但不知为何,那部分的记忆,在这次昏睡醒来后,变得越来越模糊,就像是做了一场记不清的梦。只有梦的前半部分,那些荒原、骨头、城池,尚且清清楚楚,纤毫不忘地记着。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柳玉京晃了晃脑袋,收回思绪。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血色碍眼,便使了个法术,将亦如空和自己身上沾染的血污皆尽除去。
略微想了想,他又顺手施法,给那丑藤妖也去了污秽,左右留着也是碍眼熏人。
就算只做这点小事,柳玉京也是不甘默默奉献的,势必要嘀咕几句:“满身污秽,不嫌脏,不怕恶心么?连这都要我帮手。”
“我累了,想省些力气。”亦如空捏了捏重新变得干净柔软的袍袖,干脆将衣袖一卷,枕着胳膊,侧身躺下,口中敷衍地夸奖道,“你现如今进步许多,懂事许多,这种小事,我知道你会帮我办好的。”
柳玉京听得没好气,当即就要撒在藤山木身上,他伸脚将之一踹,道:“你累了就睡觉,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干什么?”
这一脚踢完,藤山木还是没反应,柳玉京忍不住道:“你确定他是装睡,不是淹死了?”
亦如空道:“蛇都没淹死,一根藤又怎会淹死?说不定那血水泥潭,反而能将他滋养得更加繁盛。”
“是,滋养得再繁盛些,叫你好多啜饮些他的毒汁,拿来发痴。”
“……嗯?你这倒是提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