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的体育课,阳光正好。
操场被昨夜的雨洗得干干净净,草皮上还泛着湿润的绿意。跑道上的积水早就干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水痕,脚踩在上面还能溅起一点水渍。
周明宇站在队伍前面,脖子上挂着哨子,脸上带着笑。这是他当选体育委员后的第一节体育课,全班二十多双眼睛都看着他,等着看他怎么带。
“立正!稍息!”声音喊得十分响亮。
体育老师庄闲一如既往的姗姗来迟,看到新的体育委员心里并没有很诧异,他对严泽铭当体委时的带法一直不太满意,太凶,太死板,把体育课当军训上。此刻看着这位新的体委,眼里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期待。
“今天自由活动。”庄闲说,“周明宇,你安排。”
周明宇点点头,转向队伍。
他还没开口,后排就有人小声嘀咕:“自由活动?真的假的?”
“庄老师说的自由活动,”周明宇笑了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那就真的是自由活动。想打球的打球,想跑步的跑步,想晒太阳,”指了指不远处泛黄的草地,“那边草坪随便躺。”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
“但是!”周明宇举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有一点,别跑太远,别出操场范围,下课铃响之前集合。能做到吗?”
“能——”拖长了的声音,带着笑意。
“行,解散!”
整齐排列的队伍瞬间溃散。
三三两两的人往篮球场跑,几个女生挽着手往草坪走,还有几个直接躺到操场边的长椅上,拿着几片梧桐树叶往眼睛里一盖。
庄闲看了周明宇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往隔壁班老师那里开始聊天。
周明宇站在原地,看着散开的人群,笑得十分开心,紧接着抱着篮球加入男生的队列。
严泽铭站在操场边缘,没动,盯着周明宇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乌黑阴沉。
严泽铭没应,转身往教室里走去,走到自行车棚时,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自行车——车倒在地上,前、后轮胎被人扎了个小眼,气漏得干干净净。
他没证据,但他知道是谁干的。
他回过头,远远看了周明宇一眼。
周明宇正和几个男生说话,笑得很开心,完全没往这边看。
严泽铭收回目光,继续往教室里走。
器材室在操场东北角,一间不大的平房,堆满了篮球、排球、跳绳和乱七八糟的体育器材。门常年不锁,谁想用什么东西自己拿,登记全凭自觉。
原本还有一个体育室管理员,后面因为这些器材实在是堆得太多,每天都要整理一遍。刚整理好,又开始乱了,体育器材倒是没丢,只是管理员跑了好几个,渐渐就没人管。学校也是心大,直接改为自由使用,自觉登记,偶尔派人去看一下,仅此而已。
沈星荌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满是脚印的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旧皮革和橡胶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
林溪跟在她后面进来,轻轻把门带上。
“这儿……”她环顾四周,“不会被发现吗?”
沈星荌没回答,只是走到角落,在一个旧垫子上坐下来。
林溪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器材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喧哗,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笑,还有哨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但这些声音都被墙壁滤过了一遍,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沈星荌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MP3,银色的,方方正正的。
林溪愣了一下:“你还用这个?”
沈星荌“嗯”一声,把耳机插上,递给她一只。
林溪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音乐响起来。
是那天的歌。
“你好像很喜欢听这首歌。”林溪轻声问。
那天在校医室唱的也是这首歌。
“《To Be Alone With You》。”沈星荌说,“Sufjan Stevens的。”
这个名字,在校医室那天她回去之后搜索过,听了好几首才找到沈星荌唱的那首歌名。听着熟悉的旋律,内心深处开始发软,林溪闭上了眼睛,用心去感受着。
碎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后,发丝散发着暖光。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徐徐环绕,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
林溪心里轻呼:好累。
一种疲惫感从心底涌了上来,她的头,不知不觉地,往旁边歪了歪,靠在了一个肩膀上。
沈星荌瞬间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像是放弃工作了一般,全身上下绷得紧紧的,完全思考不了该作什么举动。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跳得响,响得她怀疑林溪也听见了。
她不敢动。
林溪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隔着校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一点重量。不重,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可那重量又好像很重,重得让她整个人都定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低下头,用余光看林溪。
林溪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放松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只是沉浸在音乐里,沉浸在那一刻难得的安宁里。
她对林溪,好像……真的不太一样。李佳一开始说的时候,她并不在意,只是认为李佳是因为吃醋才说的。
可是现在,她并不觉得是那样……
这是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的感觉,心跳感觉跳得更厉害了,快得让她有点慌。
她看着林溪一无所觉的侧脸,轻轻颤动的睫毛,微微弯着的嘴角。是啊,林溪什么都不知道,林溪只是把她当成了朋友,像李佳那种朋友。此刻只是靠在了一个朋友的肩膀上,享受这会儿的音乐和安宁。
她不能。
她不能打破这个。
如果她动了,如果她说了,如果林溪知道了,会讨厌她吧。
沈星荌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让林溪靠着。让阳光落在她们身上,任由音乐在她们耳朵里流淌,将这一刻的无限拉长。
“你们俩!哪个班的?!”
一声暴喝,从器材室门外传来。
沈星荌浑身一震。
林溪也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带着点迷糊和慌乱。
“躲在这儿干什么?!给我出来!”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是教导主任张德志。
沈星荌瞬间站起来,拉着林溪就往器材室深处跑。
“怎么办怎么办?”林溪压低声音,慌得声音都在抖。
沈星荌的目光扫过四周,突然想到窗户。器材室后面有一扇窗户,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她拉着林溪跑过去,推开窗户。
“快。”
林溪没犹豫,踩着旁边一堆旧垫子,爬上窗台,钻了出去。沈星荌跟在她后面,刚翻上窗台,就听见器材室的门被推开了。
“人呢?”
张德志的声音就在身后。
沈星荌没回头,纵身跳了下去。
窗户外面是器材室后面的空地,杂草丛生,堆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林溪已经站稳了,正回头看她。
沈星荌落地的时候,手掌刮过防盗铁网凸出来的细铁。一阵刺痛霸道的传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多了几道细长的划痕,渗出血珠来,不多也不深,但看着挺吓人。
“你流血了!”林溪的声音都变了。
沈星荌把手往袖子里下藏了藏,遮住伤口:“没事,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