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场做了三年的梦，而他们马上就要醒过来。

李佳喝了两杯啤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林溪非要合唱一首歌。林溪拗不过她，被拽上了台，两个人唱了一首跑调的《明天你好》，唱到最后李佳哭了，林溪也红了眼眶。

回到座位上，林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瞥到大厅门口那一闪而过的浅蓝色身影。

“我去一下洗手间。”林溪对李佳说，匆忙放下杯子就往外走。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昏昏黄黄的。林溪快步走着，目光四处搜寻，转过一个拐角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把她拽了进去。

林溪的心脏狂乱跳动，在尖叫出声之时被一只手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林溪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拐角是一个小小的凹位，大概率是消防通道的一个入口，走廊上漏过来的一点余光，能让林溪模模糊糊看到面前人的面容。

是沈星荌。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心跳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同频。

沈星荌的手还捂在林溪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怎么在这？”林溪声音沙哑地问。

“来吃饭。”沈星荌回答的很简答，好像在这里碰见真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溪看着她，笑出声：“你骗谁呢？你学校又还没有放假。”

沈星荌沉默了几秒，偏过头去，声音低了下来，“突然想回来看看家乡长什么样子。”

“看来你很怀念江城。”

“……嗯。”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最后还是沈星荌先打破了沉默：“高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溪问，“你呢？在大学里过得怎么样？”

“也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

林溪低下头，伸手碰了碰锁骨上的星图项链。沈星荌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看到那条项链还戴着，眼眸闪过一瞬惊讶和欣喜。

“你好像瘦了。”

“你也瘦了。”林溪抬起头看她，“那边的饭不好吃吗？”

“不好吃。”沈星荌微微起下巴，“想念学校外面街上的干拌面了。”

“那家店还在呢，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就是涨价了，涨了两块钱。”

“是嘛？”

“是啊，老板还说我们现在长大了，他的面条也要跟着长大。你说，哪有人拿这种理由涨价的。”

沈星荌轻笑一声，“那确实是没见过。”

林溪看着那个笑容，鼻子开始泛酸。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一年多来她很想她，想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想问她和她还是不是好朋友，以前那种关系还能持续下去吗？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句轻轻的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林溪看着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虽然你说是想来江城看看，但我知道你不是。”

沈星荌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接起来“嗯”了两声，挂掉。

“我得走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学校那边有点急事，老师在找我。”

“现在？”林溪愣住。

“嗯，今晚的飞机。”沈星荌已经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后退了一步，“林溪，毕业快乐。”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沈星荌。”林溪叫住她。

沈星荌的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

“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沈星荌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好，我在南城等你。”

然后她快步走了，深蓝色的裙摆在走廊尽头一闪，消失不见。

林溪站在那个昏暗的拐角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眼眶开始泛热。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晓双手交握围在电脑前。林溪自己倒是很平静，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都没有抖。

屏幕跳转的那一刻，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林晓尖叫了一声。

“685分！”一把抱住林溪，难以言喻的开心，“溪溪！685！你考了685！”

林溪被摇晃得有些迷糊，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这个分数比她预估的还要高一些，上她心仪的那所大学应该没什么问题。

报志愿的时候，问题来了。

早在分数出来的时候，京都其中两所学校的招生组就找上门来，想让林溪报考他们的学校。还以各种条件诱惑，甚至三更半夜都来谈话，那架势像是一会儿就能把她架走一样。

但林溪想去的城市是南城，南城里的东大有她喜欢的专业。

而且，沈星荌也在那所城市，她去了应该不会太孤独。

林溪没有告诉林晓这个原因，只说自己喜欢南城的气候，东大也有自己喜欢的专业，她也想去看看那种满梧桐树的城市到了秋日是怎么样的。

“南城？”林晓皱着眉头，“那里的学校虽然也很好，可终究抵不过京都的学校有名气一些。去学个数学专业，说自己在京都读的大学，都觉得有面一点。”

“妈妈，”林溪温声细语地说：，“京都很好，可是我喜欢南城。而且，我不想学数学。”

“你说什么！”林晓一听整个开始炸毛了，“你是不是想学那个什么狗屁画画！你都高考完了还心心念念这个。这选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对你以后未来很重要的。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弃，非要和我作对。”

“我没有……”林溪气势一下弱了下来。

林晓根本就不想听她狡辩什么，“你可以不去京都，但是你不能学画画！人家学画画都是要参加艺考的，你一个文化生怎么报考？难道你要复读转成艺术生吗？”

“妈妈。”林溪带着哭腔，解释道：“我不是要复读，也不是要去画画。我想去学产品设计，我去了解过了，这个专业就业前景很好的，比起密密麻麻都是公式的数学，我更喜欢这种可以设计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专业。”

“真的吗？”林晓开始动容。

“嗯嗯。”

“我不同意。”

“为什么？”

“为什么？”林晓双手成拳紧握着，一字一句地说：“这不也是变相的去学画画吗？”

“这不一样……”林溪垂下双手，低着头，抽噎着道：“妈妈，你已经阻止我去追寻从小到大的梦想，现在连我想要的未来都要扼住吗？”

“我……”

没等林晓解释什么，林溪重重地抹了一把眼底的眼泪，低着头冲进了卧室。

林晓抬起的手，放到了沙发边缘上，死死掐住。

傍晚时分，林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了卧室，看到在沙发上静坐的林晓，下意识想要回卧室去。

当她转身的时候，林晓喊住了她：“溪溪，我同意了。”

林晓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说：“今天下午，妈妈想了很久，想自己是不是对你管束太严了才让你从小到大一直郁郁不乐的样子。当你结交当朋友的时候，你笑得很开心。妈妈看见那个样子的你，也会跟着一起笑，心里想着要是你一直能这么开心的生活就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高三的你，又回到以前沉闷的样子。”

“后来，在一次深夜里，我起夜去卫生间，看见你的卧室灯亮着，妈妈敲了你的房门好一会儿都听不到你回应，以为你是做练习题累得睡着了。可当我打开房门，轻手轻脚走到趴在书桌上你身旁时，看见你的手臂下压着是那本我撕碎过的速写本，脸上挂着笑意进入梦想的样子真的让我舍不得去打扰你。在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沉默忧郁的原因了。”

原来那天晚上是妈妈抱她去床上的，林溪失惊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一直以为是她自己半夜醒过来，意识模糊爬上床的。

她不敢相信，妈妈在那天晚上没有生气，没有偷偷把她的速写本碾碎藏起来，而是默不作声把她抱去床上睡觉。

这一刻，林溪的内心的防线开始崩塌。

林晓长吐一口气，“你想报什么学校，想学什么专业，都由你去吧。”

“妈妈！”

林溪小跑过去，抱住了她，失声痛哭了起来。

“谢谢，谢谢你。”

“傻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

七月底，录取结果出来了。

林溪点开查询页面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屏幕跳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东明大学，产品设计专业，录取。

林溪看着那行字，眉眼弯弯，整个人由内而外洋溢着开心。

窗外的蝉叫得正欢，夏日的阳光把每个角落都照耀得暖烘烘。

这个夏日还很长，但有些等待，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