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按了加速键,一转眼就到了六月。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最后归零的那天,整个高三教学楼出奇地安静。没有人喧闹,没有人打闹,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把三年的知识在脑子里最后过一遍,为即将奔赴没有硝烟的战争做准备。
高考前一夜,林溪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锁骨上的星图项链。吊坠贴着皮肤,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冰凉,温温暖暖的。
手机屏幕闪亮了一下。
没有备注的号码发的一条消息,那个号码她早就烂熟于心:“明天加油。”
林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弯了弯嘴角,没有回复,把那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然后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六月七号,骄阳似火。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箔。江城一中门口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线,横幅上写着“沉着冷静,诚信应考”八个大字,警察和志愿者在校门口维持秩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严又紧张的气氛。
林溪和林晓到的时候,李佳她们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李佳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来高考的,倒像要去参加运动会。
“林溪!这边!”李佳远远地挥手,声音大得周围好几个家长都回头看。
林溪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穿得跟个红包一样。”
“这叫开门红!”李佳理直气壮,“我妈妈说的,红色吉利。你看你这穿的是什么?绿色T恤?你认真的吗?”
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简简单单的绿色棉质T恤,干净素雅。
“我喜欢。”
绿色,象征着生机,也意味着她即将投入新的生活。
“行行行,你喜欢就好。”李佳大大咧咧地揽过她的肩膀,“走走走,我妈妈在那边,她非要给我们拍照。”
夏雨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举着手机,表情比两个考生还紧张。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不少,但眉头总是紧蹙着,不论怎样都不肯放下来。
“妈妈,你放松点。”李佳走过去,抱住了她,“你就这么不相信你女儿?拜托,我可是很厉害的。你别搞得好像我要去上刑场一样。”
“我这不是紧张吗!”夏雨瞪了她一眼,“你第一次高考,我也是第一次陪考,咱俩都没经验,我紧张一下怎么了?”
李佳翻了个白眼,转头对林溪说:“你看我妈妈,比我还像考生。”
林溪笑了笑,没说话。
“溪溪,加油,别紧张。”
林晓今天穿了一件改良款的旗袍,正红色的颜色显得她今天精神十足。
“妈妈,我会的。”林溪点点头回应。
林晓伸手帮林溪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她锁骨上露出的星图项链,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进去吧。正常发挥就好,遇到不会的题先放着,把会的先做,不要死磕知道吗?”
“嗯嗯。”
林溪应了一声,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林晓还站在原地,正红色的旗袍在阳光下泛着娇艳的光。林晓看到她回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林溪看着那个笑容,有些楞楞。
那个笑容,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大步走进了校门。
夏雨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一把抓住了林晓的胳膊:“哎呀怎么办,我心跳好快,我比她们两个还紧张。”
林晓被她抓得一个趔趄,稳了稳身形,反手握住夏雨的手:“冷静冷静,深呼吸。”
“我冷静不了!”夏雨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说她们会不会忘带准考证?这考场是不是对的?还有……”
“什么都不会。”林晓的声音温柔又笃定,“她们准备得很充分。我们要相信自己的孩子。”
夏雨深吸了好几口气,还是觉得心口那块石头没放下来,索性拉着林晓往校门口旁边的树荫下走:“不行不行,我得站近一点,万一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林晓哭笑不得:“你冲不进去的,门口那保安,警察还有志愿者站在那里,你怎么进去?”
“那我就翻墙。”
“……夏雨。”
两个人站在树荫下,看着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家长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了对面的咖啡馆,有的直接坐在马路牙子上,有的双手合十在默默祈祷。
夏雨的掌心里全是汗,攥着林晓的手臂,嘴里念念有词:“小佳你好好考,妈妈不要求你考多好,正常发挥就行,千万别紧张……”
林晓看着她那副比那两个孩子还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但笑着笑着,自己也紧张了起来。她的手心也开始出汗了。
九点的钟声敲响,整座江城按下了暂停键。
工地停工了,汽车不鸣笛了,广场舞的音乐消失了,连街头的狗都好像感知到了什么,安静地趴在树荫下打盹。
整座城市都在为这群十八岁的少年让路。
林溪坐在考场里,深呼吸了三次。窗外的梧桐树比春天的时候更茂盛,叶片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好似在向她招手。
高二那年秋天,她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黄。那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星荌坐在她斜后面,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一年多了。
窗外的梧桐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她们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分开。
而现在,她即将向最后一段路途发起挑战。
林溪收回目光,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如千军万马奔赴沙场,震耳溃聋。
她已经准备好了。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晚霞把整个天空染成红色。
霞光铺满了整个江城一中,把每一个走出考场的考生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抽泣声,呐喊声,击掌声等等,交织在一起,完成这场战斗最后的演奏。
三年的青春,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林溪是第一个走出考场的。
她脚步轻盈,心情很愉悦,不是因为考得有多好,而是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她会看见她想要看见的人。
那个预感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得到了证实。
人群熙熙攘攘,家长们举着鲜花和横幅,喊着各种名字。林溪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道身影很眼熟,高高瘦瘦的,站得笔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齐肩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她手里没有举任何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像要与旁边的梧桐树融为一体。
沈星荌。
林溪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下意识地迈开步子,想穿过人群跑过去。可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
“溪溪。”
是林晓。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眼眸带着泪光:“考试辛苦了。”
林溪的脚步顿住,回过头看了一眼林晓,又迅速转回去看向那棵梧桐树。
树下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沈星荌不见了。
林溪的心像一下揪了起来。她挣开林晓的手,往前挤了挤,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可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道身影。
“怎么了?”林晓跟上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没什么。”林溪慢慢放下踮起的脚,声音干涩,“看错了。”
林晓把向日葵塞进她怀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走吧,回去好好休息,晚上还要和同学聚餐呢。”
林溪抱着那束向日葵,又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转身跟着林晓走了。
可是林溪没有注意到,在校门口侧面的一根柱子后面,有一个人正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沈星荌的指尖攥紧了衣角,咬着嘴唇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高考的最后一天,她来了。
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飞机,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去停车场找司机,在来江城一中的路上又堵了将近一个小时,差点没赶上。她本来想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林溪一出来就能看到自己。
可真当林溪出现的那一刻,她反而慌张得像胆小鬼一般。
她想喊林溪的名字,可她不敢,她被自己的懦弱和慌张打败了,逃窜似的跑到这围墙边。
沈星荌靠在那里,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星荌,你真没用。”
晚上的毕业宴定在江城大酒楼,一个非常气派的厅,摆了整整五桌。
李佳穿了条亮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还化了淡妆,整个人焕然一新,林溪差点没认出来。
“怎么样?好看吧?”李佳在她面前转了个圈,不知道有多臭屁。
“好看。”林溪笑着点点头。
“那是。”李佳挽住她的胳膊,凑过来小声说:“我跟你说,陈淮安坐在最里面那桌,你猜她穿了什么?”
“什么?”
“一身黑。”李佳撇了撇嘴,“跟参加葬礼似的,晦气。”
林溪笑得更欢了。
毕业宴上热闹得很,同学们轮番上台唱歌、演讲、表演个人杂技。叶舒小喝了两杯,脸蛋通红,举着杯子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自己先哭了,一群学生围上去安慰,结果安慰着安慰着也跟着哭了起来。
林溪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菜,看着眼前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