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再,许清容被困在储秀宫的一角,宫门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少年不再,许鹤川被困在乾清殿,身前上百名大臣,身后却空无一人。
龙椅上的帝王垂着眼,指尖轻叩扶手,声线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
“左相府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左相府,洛家,三代宰相,景国极具声望的世家大族,自洛明轩上任左相以来,朝中大臣明里暗里没少往洛府递拜帖,攀上洛家,等同于一只脚踏入了京城最高的名利场。
“回陛下,左相最近去赤城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起先也不过是一月一次,自从两个月前……左相收到一封密信……”
阶下府兵身姿挺拔,垂首敛目,不见半分散漫,只余一身规整的恭谨。
洛府陆校尉,陆峥。
洛明轩身边的二把手,级别仅次于护院头领,虽不及护院头领手掌实权,手里却握有一队小兵,素日看守前院,书房重地,有些时候甚至可以自由出入书房。
“你可知道密信上大概写了些什么?”
许鹤川神色几近淡漠,无喜无怒。
他缓缓抬眼,那一抬眼,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睥睨。
陆峥指尖微紧,脊背不自觉绷直,心头莫名一沉,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那般睥睨众生的眸光落于身上,如寒刃覆肩,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却只能强压下心底的局促,依旧垂首,不敢有半分异动。
“属下只是有些时候被左相叫去书房问些琐事,能掌握的信息实在有限。”
陆峥出身寒微,家中世代从军,父亲仅仅只是早年戍边战死的普通士卒,陆安。
陆安戍边十余载,年年寄一封家书回来。唯独有一年,等来的是他的死讯,陆琤母亲却说,落叶归根,你父亲生在了景国边疆,最终也留在了景国边疆。
那年,陆琤年仅12岁,与母亲踏上京城寻一条生路,京城,景国最繁华的地方,饶是他远在边疆,时常也听人提起过。
如今,他在京城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倒也有了一处落脚地,心中比刚来京城踏实不少。
“你已在洛相身边三年有余,朕只要有用的棋子,两年之内,替代护院头领,成为左相心腹,否则,你知道你自己的后果。”
帝王薄唇轻启,声线冷而沉。
陆峥背脊更僵,冷汗已悄然浸了内衫。
陛下从不多言,可每一句,都是生死。
“属下……遵旨。”
……
洛府,知微堂。
洛明轩一身玄色织金暗纹常服,透着刺骨的冷意。
白发高束,一支墨玉冷簪贯发,鬓角一丝不苟,眉眼狭长,瞳色深黑如寒潭。
脸上似乎被岁月的刀划出道口子来,刀刀催人老,风刀霜剑严相逼。
先皇刚登基的时候,他就是许砚白手里的那把利刃,许砚白一句:边疆时常战乱,朝中无人可信,朕能信的,只有你,明轩。
他自请驻守边疆十余年,他不信什么帝王,信许砚白,信从小长大的情谊。
孤雁城一战,蒙古国,褚国两国举兵来犯,集结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扬言五日内攻破孤雁城,一路向北,直逼京城。
孤雁城,地势极高,易守难攻。
蒙古国多次来犯,最后也无功而返。
偏偏那次蒙古国带了有力的帮手,褚国,褚国兵强马壮,日渐昌盛,又怎会只满足当一个褚国国主?
他飞鸽传信回京城请求支援,若有支援,尚可一战。
等来的却只有冷冰冰一行字:
十万大军于六日后到达孤雁城。
京城与孤雁城快马加鞭不过三日脚程,六日后到达孤雁城,恐怕见到的只有他和八万大军的尸身。
战,死路一条,至少还有一丝生机,不战,更是死路一条,孤雁城一旦被破,景国再无高处可守,景国危,景国危,许砚白……危。
那年,他背水一战,保住了孤雁城,却失了一条腿,寻遍了景国名医,却无人能救他的腿。
一个驰骋沙场的将军,从此再也不能骑马,整日 只能与拐杖,轮椅作伴。
过往种种,洛明轩丢不掉,更放不开。
屋内悬着一幅旧画像,素绫已泛浅黄。
画中人身着银白铠甲,腰束玉带,长枪斜倚,眉目清锐,尚带几分未脱的少年意气。
洛明轩望着那幅旧画像长长叹了口气,那幅画里双腿健全,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