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桂花糕,他吃着既酸又甜,眉头紧紧皱着,忽而又舒然展开。
“手艺见长,倒是很合我口味。”
姣月的眼角染上了极轻,极浅的笑意,隐隐挂着些愁意,当年许清容与她约定在她十岁生辰再 约在洛府,一同看一盏明月,为她庆生。
十岁生辰那日,边疆传来紧急战报,蒙古国十万大军与我军苦战三日,我军元气大伤,蒙古军也未尝到甜头,损伤过半兵马,将于六日后重新于城墙下决一死战。
先帝亲临洛府,退去旁人,我欲随旁人一同退下,先帝却将我留下,望着我的外祖父,重重叹息,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愁:
“明轩,我军……竭力一战,精锐已损伤将近上万人,蒙古国虽也损伤过半,可蒙古国到底武器精良,士兵身体强壮……”
外祖父征战沙场数年,不过从边疆回到京城一年,边疆便重启战事,眼看战事告急,景国岌岌可危,又有他昔日好友亲自登门诉苦,外祖父果断提出由他带兵出征,即刻出发。
我自幼便不喜京城繁华,与京城闺女也处不到一块去,他们笑我一介女子,只懂耍刀弄枪,外 祖父告诉我:
“依婳,自古以来英雄非男子专属,南北朝曾有‘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女将赤胆为国,北魏花木兰‘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外祖父与你说这些,希望你随着自己的本心走,莫要将自己局限在这四方天地。”
当晚,我与外祖父一同踏上去往边疆的路,那是我第一次离开京城,对边疆充满憧憬。
直到……亲眼见到边疆一具又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那些活生生的人,一场战争轻而易举夺走了他们鲜活的生命,我见过拖着残腿也请示外祖率先出城作战的副将,外祖同意得干脆,我还是不解,为何这些人的勇气无限大,竟敢将生死置之度外……
没人告诉我,外祖也不曾告诉我,我望着城中快要殚尽的粮草兵马,和堆成小山的尸体,我隐隐懂了,战,尚还有生机,不战,死路一条。
迫在眉睫,不得不战,我是这样以为的。
四万大军,先皇只给外祖留了四万军马,剩下的 六万军马,外祖与我在边疆等了数日,也未等来, 那日,外祖问我是否害怕,我丝毫不乱,拾起姣月剑,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无惧,无怨,不退,不乱。”
兵马无惧,只惧帝王心。
那一战,便是孤雁城一战,大胜,外祖残着一只腿举兵班师回朝时,先皇欣喜的眸下闪过藏得极深的失落:“有卿如此,朕复何求。”
自此,祖父常居家中,再也站不起来。我铁了心替祖父出征,一方面,我也想做不困于后方四宅,展翅高飞的雄鹰,洛家儿女,岂会只有泪,没有血?
十一岁,我跟随我父赵晓宇共抗从南面突袭的褚国大军,褚国军狡诈,那年我一身是伤,新伤叠旧伤,烧了足足半月有余。
十二岁,我再次前往边疆小城:邑城,带着我父的一支赵家军,以少胜多,击退蒙古国的两万大军,手掌正中间留了道触目惊心的,军医说:
“刀 刃透肌入骨,损及脉络气血,寻常敷药难以弥合,反复牵扯易开裂,这疤怕是一辈子都消不去。”
我只摆摆手,一脸无所谓道:“一只手罢了,没了便没了,我还有另外一只手。”
十四岁,我独领一支三万精锐,北上击退前来进攻的匈奴,一战成名,京城也开始逐渐有了我的威名。
十五岁往后这几年,我几乎全身心投入边疆,每每夜晚抬头看向窗外的那轮明月,我却想起那个还在京城的少年,十岁生辰那年,他层许诺陪 她一同在洛府看明月,可,她失约了。
若说十岁那年她还只是个喜欢练武的少女,数年蹉跎,早已将她磨成一介女将。
女将又如何,到底也是活生生的人,人,总该有七情六欲。
“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可有心事吗?”
见她想得认真,许清容也不忍心出声打扰,站在一旁默默等着她开口,半晌过去了,她的眉头紧锁,面带愁容,他这才开了口。
“无事,过去的一些琐事罢了”姣月敛去脸上最后一丝愁容,若无其事道。她一手提着红裙,一手拿着装有桂花糕的食盒,往廊里走去。
许清容紧随其后,无关紧要的一些琐事又怎会让她这般愁容?她征战沙场数年,什么样的风雨没有见过?既然她不愿说,那他便当做不知晓。
姣月于廊中靠近护栏一侧停下,一把铲子静悄悄地躺在最角落处,铲上满是泥泞。她拿起那把铲子,弯腰向那片泥地砸去。
露出一坛黑褐色的酒坛,坛身暗沉发黄 ,似是有些年头了。
泥土紧紧地附在酒坛上,姣月正要抱起酒坛起身,头顶却传来许清容的一声:“莫动,别脏了你的手,我来。”
许清容赶紧上前接过酒坛,小心放在廊前的阶梯边,继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手帕,递给姣月。
姣月席地而坐,扫了一眼许清容递来的那张手帕,心中不免疑惑起来;许清容素来喜净,怎会有如此鲜艳的手帕?
“你怎会有如此鲜艳的手帕?”
面前的男子语气平静道:“这样我在乎的人便不会看见我流血,我倒是无所谓,可我怕他们疼。”
姣月收起那张暗红色的手帕,正中绣着流云暗纹,布面平整,边角利落。她到底还是没有用来擦去手上的泥泞,这张手帕,拿来擦手岂不可惜?
“这倒是个好办法,我也不怕疼,但我怕祖父疼,爹娘疼,舅舅疼,身边在乎我的人疼,既如此,你这张手帕便归我了。”
她瞧着许清容神色稍缓,嘴角淡淡化开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张手帕,但凡早日出现在她十多岁还在边疆作战那几年,她便不会这般头疼了。
她自觉得在边疆流些血再正常不过,可每当 她从边疆打完胜仗回家,总免不了爹娘,外祖父,舅舅一通人的数落:
“怎么回事,娘不是和你说过,千万顾全好自己,这身伤又是怎么得来的?”
“舅舅这一次也要站你娘这边,打仗虽是将领的头等大事,但你还要记得你还有家人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啊,索性,没什么大事。”
…………有这暗红色的手帕,还能稍作掩饰,以免她这群最在乎的家人心疼至此,她看不得他们因为她有一点点的疼,所以,她在每月一封的家书里自来是报喜不报忧:
爹娘,舅舅,依婳一切安好,边疆风景甚美,又无拘无束,以后若有机会,依婳也想安安稳稳呆在边疆。
转过头来时,许清容也坐在她的身旁,眼神躲闪地瞥向那张暗红的手帕,姣月早就将他的神色一览无余,方才她还在沉思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头上传来的那一阵目光,如日光一般刺眼,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姣月的视线缓缓移到那坛桂花酒上,许清容偷偷瞥过她的眼神,见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那道不算礼貌的眼神,心下悬着的大石也算是放下了。
“酒坛里装着的是桂花酒,是我在去往边疆之前在这里埋下的,桂花糕还是应当配桂花酒才最有韵味,我酿酒的手艺比起做点心的手艺好上太多。”
姣月得意道,她记事起便只喜欢喝酒,一碗下肚,肚里的那些心事便能消个大半,最好能喝个不醉不休。
许清容抱起阶梯上的那坛桂花酒,不偏不倚放在两人的中间,淡淡地笑道:
“为何要将桂花酒埋在这里,洛府……呢?”
姣月仰头饮下那一小碗桂花酒,桂花香漫过喉间,余光停留在不远处的京城,酒顺着她的唇流出,她毫不在意地擦去那残余的桂花酒,柔声道:
“这里离皇宫最近,离故人也最近从这里望过去,似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