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十多年过去,故伎重演,同样的毒出现在景国,若说一次是巧合,那两次三次呢?
皇兄,你的野心竟然大至如此吗?大到不惜堵上整个景国?
恍惚间许清容似乎还能看见皇兄小时候那张青涩的脸,熟稔地唤道:“清容,皇兄带你去吃母后亲手做的桂花糕好不好?“
他扑哧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里迸发着璀璨的光来,硬是扯着 皇兄的衣袖不肯放手,桂花糕,他似乎自小便喜 欢吃桂花糕,透过桂花糕,许清容总能隐隐约约闻到些熟悉的味道。
父皇从未亲手为他做过桂花糕,糯米粉,蜂蜜,猪油这些原材料在宫中倒十分常见,其中一味金桂,本就只有储秀宫才有,自母妃去世后,那一株桂花树也随着她一起去了,满地的桂花花瓣,换不回我的母妃,父皇的心上人。
耳畔好像有人一声一声唤着他的小名,他愣愣地转过身来,红衣女子正端着一小蝶桂花糕静静站在他的身旁,低头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边疆垂死濒危之际,那抹红色的身影,也曾出现在他的眼前,模糊得瞧不出她的五官轮廓来,她说,许清容,这一面,我等了数年,终于,我们要见面了。
他只当是做了一场美梦,他与洛依婳,一个远在西北,一个远在东北,同是抵御外敌,哪里抽得出身来,从大东北一路狂奔至西北?
再说,洛依婳这样顶顶好的一个人,配得上她的人,大概也是顶顶顶好的男子汉吧?
“姣,姣月,你怎么还在这里?”他一脸诧异地望向红衣女子,目光停留在她手中那碟桂花糕时,身子一僵,木然地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活像一尊金佛。
“我瞧你从忘尘说出那句景国,蜀国,一条船上的蚂蚱的话后,整个人就陷入了沉思,唤了你好 几声你也没有反应,”
姣月高高举起那一小蝶桂花糕,氤氲白雾裹挟着清甜的桂香,桂花糕表层 零星点缀着金桂,嫩黄缀着素白,煞是可人
“你瞧瞧这盘桂花糕, 看看可还合你的口味?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小时候跟我说过你最喜欢吃的便是这桂花糕。”
谢谢你们,你也好,紫梓也好,总想哄着我吃“糖”,可这桂花糕,我到底还是喜欢吃母妃亲手做的桂花糕。
许清容的眸里飞快地闪过一阵黯然,再重新看向姣月时,他的眼睛里住进来了点点繁星,亮晶晶的甚是好看。
“我小时候竟然跟你说过桂花糕这等机密,知道桂花糕的人只有我身边的至亲。”
“至亲”“机密”二字咬得极重,恨不得用上浑身的劲儿,下唇刚要收拢,靠近左侧的那颗牙不小心碰上舌头,“嘶”这个字差点要从他的喉咙里蹦出,好在他……
故作镇定咽了咽口水,看着姣月的那双眸子依然发着光,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紫梓从许清容身后探出半个头,几乎与许清容平视,方才他与冬阳,罗凌站在不远处的亭子看得不真切,耳朵倒是将她们二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尤其是许清容那刻意咬重的
“至亲,机密”二字,主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矜持自重的主子吗?
他与许清容对视几秒,紫梓还在感叹许清容这双眼现在怎么生得如此好看,缱绻的柔意快要从主子眼里溢出来了,人在幸福的时候眼睛也会突然长得如此漂亮吗,那他也要试试看。
“主子,今晚月色甚好,宜约会,宜佳人在侧,宜……”
最后那四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他被罗凌拽着拖出半米远,直到他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中。
姣月收回停留在许清容的目光,视线重新聚集在那盘桂花糕上,她的红衣随着风的方向肆意舞动着,裙摆处在半空中迅速划过一道弧度,一时间快要挡住她的半张脸。
扬起的薄纱后是一双飞扬的眼,悬在高空中的月也悄悄褪去一丝光……她缓缓阖上双眼,月光映得她锐利的下颚线也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喃喃道:
“小时候我说:‘许清容,等我长大以后当了威震一方的女将军,我便亲手给你做桂花糕如何?你想吃多少都有,我娘亲常给我做糕点吃,我也算是有点经验在手的。’我也算没有失言。”
月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的身后多出一道黑影来,跟在她的不远处,中间足足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许清容似乎也在静静望着那轮月。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再次在许清容身上感受到一阵笼罩全身的低落。先帝许砚白与外祖父自幼一块长大,洛府他十天半个月便来一次,每次来,他身边都带着一名少年,这个少年,名叫许清容。
年幼的她曾有一次,与许清容坐在洛府门口的台阶上说着悄悄话,他望着那轮明月出了神,半晌也不回应她的话。
她不解,这个少年竟如此喜欢明月,可明月日日都有,瞧他的神色,仿佛这是最后一轮明月。
“许清容?你喜欢的月长什么样呢?”
那个少年扭头茫然地望着她的双眼,机械地晃着小脑袋,只说:“依婳,月里好像住着一位故人,我看不清她的模样,眼却还是止不住地想多看上一眼。”
她隐隐觉得不大对劲,眼前的少年可从未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再者……他看明月的眼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落寞。
“月里住着的那位故人也未必能看清你的模样,你眼里有一层水雾,又怎么能看得清故人呢, 我来帮你吹吹眼,你沉下心来仔细想她的模样, 娘亲今日教我念过一句话,叫做:
‘心之思之,魂魄随之;诚之至之,幽明遇之’你不妨试试看?”
少年点点头,闭上双眼沉思着。
再睁开眼的时候,月里的故人望着他,眉眼舒展,笑得动容,愉悦道:
“洛依婳,下次我们再一起看明月好不好?”
她冲着少年接连点了好几个头,笑得开怀:
“好啊,一言为定。”
儿时的约定,跨了数万个日夜,她也算赴了约。
“洛……依婳,谢谢十年前的你,更要谢谢十年后的你,不管是哪一个你,你都始终记着我们儿时的约定。”
姣月轻声回应道:
“十年前的你和十年后的你都不用和我说谢谢,一同长大,已经是你对我最好的谢意。”
身后的黑影一点一点朝着她的方向移动,一步一步靠近她的影子,抬眸间,黑衣的身影已经站在她的眼前,指了指她篮中的桂花糕,露出狐疑的神色来,也不知她的厨艺是否长进?
从前的厨艺……他可头疼得很,幼时的他,做桂花糕错把盐当做白砂糖,偏偏她还逮着她追问: 许清容,我的手艺不错吧,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多做些,说来我还是第一次做点心呢……
姣月从篮子里端出一盘桂花糕来,在许清容半信半疑的目光下先解决了一块。
桂花的香甜在唇间蔓延开来,不枉她半个月的付出,可算是做出了一盘口味颇佳的美食。边疆的那段日子,白日行兵打仗,只能等到夜晚,与士兵谈谈心,聊些家常,安抚军心后,才能抽出零星的时间来学这桂花糕如何做。
“尽管放心,这次糖是糖,盐是盐,味道好着呢。”
她侧过身来,信誓旦旦地说道。
许清容伸出的手又怵怵地收回,勉强扯出个体面的笑容,就差把不愿意三个字刻在脸上,显然他还没战胜儿时的“盐”关。
吃,儿时的阴影……不吃,到底也是片……心意。
悬在半空中的手,经过一番剧烈的挣扎,还是伸向了那块莹白的桂花糕,入口软糯,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紫梓数月前也为他做过桂花糕,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前者桂花糕的味道并不浓郁,心间却萦绕着沁人的桂花香,混合着许久未有的蜜意。
后者桂花糕的味道浓郁,浓得倒叫他心中泛起阵阵酸意,紫梓平日瞧着对什么都无所谓,可就属 他,厨艺最不精,心思用得最深,情意用得最浓, 私下跑遍京城大小铺子,只为了做一块他幼时爱吃的桂花糕。
紫梓从未提起过,他也从未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