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天刚蒙蒙亮,一支队伍浩浩汤汤朝军营直直赶来,为首的正是紫梓和冬阳。
身下那两匹马马蹄轻轻扫过那片泥泞之地,两人端坐在马 背上,紧紧勒着绳索,冬阳掸去额头上溢出的汗珠,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五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今日回军营,送吴将军一份惊喜大礼。
不知主子的这份大礼,吴将军可还满意?
一行人抬着金丝楠木棺其后。
紫梓一旁的男子用黑纱捂着整张脸,身形魁梧,双手被绳索缠了几圈不止,粗绳之下是一条红色的显眼的勒痕。
整个身子像是失去了重心,左摇右晃,踉踉跄跄,双腿发软,也使不上一丝力气,若不是他拼命稳住下盘,恐怕早已倒在地。
从景国与蒙古国交界的地方到这景国军营,不足五十公里,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蒙古国自古以骑射之天下,只要在马背上,蒙古国的士兵向来是所向披靡。
只是,他被眼前这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无名小卒喂下一粒棕色药丸,吃下的那一瞬间,浑身发软,视线缓缓模糊起来,最终眼皮重重阖上,再睁眼时,已横着身躺在马背上,自腿部到手臂,几圈绳索牢牢缠绕在他的身上,叫他动弹不得。
见他醒来,有几人围了上来,解了他的绳索,将他从马上拽下来,他差点一个踉跄往前倒去。
他好歹也是蒙古国的一名将领,虽谈不上像景国的洛依婳和洛明轩那般有名,连蒙古国的国主似乎也对此二人的武功谋略颇为赞赏,却也没受过 什么委屈,想及此处,他怒声喝道:
“你们是何人,怎敢绑了我?”
回应他的是一阵空气,那二人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仿佛他便是可有可无的空气。
大军行至军营门口,站在瞭望最高处的暗哨瞥向为首的二人,将一面刻有“吴”字的黄色大旗高高举起,朝着塔下的士兵一挥,塔下的士兵随即 打开大门,紫梓冬阳一行人直奔许清容的营帐。
许清容的营帐前密密麻麻跪了一群人,低着头轻轻啜泣着,人群中正前方自然是吴将军。
紫梓冬阳二人勒马在吴将军面前停下,吴将军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身后那名黑衣男子身上,不禁心跳快了一拍:
昨夜他梦见许清容完好无损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漠地对他说:“将军,让你失望了,你前脚刚把我送进阎王殿的门口,我后脚便紧跟着你出了阎王殿,阎王殿如此好的地方,倒是与将军适配得很。”
吓得他半夜从梦中醒来,汗湿了一身。
幸好,许清容绝无再翻身的可能,箭伤并不致命,致命的是箭上淬的毒,此毒源于蜀国罗家,毒术乃天下一绝,解药只有罗家人才有。
今日是第五天,他几乎整宿未睡,一大早便率一支兵齐刷刷跪在许清容营帐前,美名其曰:送王爷最后一程,这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吴将军细细想来,嘴角浅浅挂着一丝得逞的笑容,却不想这一丝笑容被紫梓冬阳二人尽收眼底,二人盯着吴将军好一会儿,仿佛在看一块即将被宰的猪肉。
正准备寒暄两句关心关心眼前这两人,毕竟今日便是他们主子的下葬之日。
他却发不出声来,身子僵在原地。
头顶传来冬阳的冷笑:“吴将军何必着急,主子自有大礼奉上,来人,好生招待吴将军进去。”
吴将军的后背发凉,以他为将多年对危险的感知力,他敏锐地察觉到大祸……马上要临头了,他就像一块肥羔羊,随时有被猎人宰掉的风险。
他讥笑道:“大礼?还是我的大祸将至?”
回应他的是两道冰冷的身影,将他的背脊直直往地面上压,压得他几乎脸快要贴地,两只胳膊被两只有力的大手紧紧钳在他的腰侧,两个小兵掀开帐帘。
扑通”一声,吴将军发出一声哀叫。
“罗公子,这又是为何,王爷手下的人居然敢对本将军这般无礼,本将军专程为了王爷的丧事而来,想着让王爷早早入土为安,不想却……”
吴将军悠悠然走向右侧的一把座椅前坐下,开始重新打量起罗凌来。
同是许清容身边的人,这个罗凌他却从未在景国听说过,背后仿佛有一双手在隐性操控着,罗凌……身上会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罗凌正为躺在床上的许清容把着脉,原先眉头紧皱的他,为许清容把完脉后眉头也舒展开来,不枉他这段时日为许清容调理身体,脉象虽虚弱,但比之前平稳有力了很多。
床上的人闻言,双眼微微眯成一条缝,眼底迸发出一丝冷光。
葬礼?自他记事起,参加过的葬礼就只有一场——父皇的葬礼。一国之君的葬礼,朝中所有大臣 尽数来参加时,人人礼数周全,一举一动都是对君的无尽尊重,可他感受不出一丝温热的东西来。
为君几十载,从生到死享尽了无上荣耀,倒是从未享受过,为人几十载应当感受到的温情。
皇帝如此,更别说他区区一个王爷。
罗凌托起许清容那只冰得发凉的手,伸出他的一双手,将许清容的一只手掌紧紧夹在他的手掌心里。
手这样凉,看来还得好生调养。
许清容轻轻拍着罗凌递来的那一双手,目光移向还在打量罗凌的吴将军身上,浅浅一笑:
“吴将军,我竟不知道,你倒是盼着我早日入土为安?既一大清早便跑来我营帐前跪着,诚意可见一斑,不如你替本王躺进棺材可好?”
短短一句话,在吴将军心里炸开了花……许清容,他怎会还活着,是他产生的错觉吗?他用力揉了揉眼,瞪大双眼盯着罗凌身旁的人。
一件雪白中衣,外披墨色大貂,如刀般锋利的下颚线,往上看那张薄唇噙着淡漠温润的笑。
他静静坐在那里,不恼也不怒,美得像一块璞玉,洁白无瑕,神圣得不容外人有一丝侵犯。
正是许清容。
“如假包换,吴将军,托你的福,我还活着。”
吴将军吓得额间渗出了些冷汗,忙站起身来弯腰朝着许清容的方向拱手行礼:
“属下不敢,王爷此次能逢凶化吉,实乃王爷洪福齐天,天佑我大景。”
许清容从床边缓缓坐起,理了理散在颈间的凌乱的发丝,挽至脑后,挺直了身板向吴将军的方向走去。
走到吴将军身侧,他俯下身来,唇瓣几乎贴着吴将军的耳朵,声线低沉缱绻,带着勾人的魅惑,慢悠悠开口道:
“怎么不算是托吴将军的福呢,我也算是看了一场颇为精彩的戏,京城有名的戏班子怕是也不及吴将军万一。”
“把人带上来,给吴将军瞧瞧。”
紫梓冬阳推帘而入,押着一名皮肤黝黑的壮汉,那壮汉蒙着一层头巾,扯着嗓子吼道:“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许清容眼中的笑意更浓,慵懒地答道:“莫急,邀你来看一场戏罢了,哦不对,你和吴将军是主角,”
又抬眸示意紫梓冬阳二人解开蒙在壮汉眼前的头巾,那头巾,生生围了五六层。
壮汉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迎来一道炽热的目光,目光灼热得让他觉得刺眼,抬头对上了吴将军的眼。
他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他死死咬着上嘴唇,侧过身来将视线重新定格在那名白衣男子的身上。
这白衣男子气度不凡,一举一动透露着上位者的气息,想必官职比吴将军高出许多。
“此话差矣,吴将军是何人,你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