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映舒没反应过来温书禾怎么了,但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厅堂不好回头,只好先进去给坐在中央的三位行礼。
“父亲。”
阮映舒没抬头,春桃说得没错,这两位确实身份不简单——从那位黑袍女人身上的玉佩便能看出来。
阮雪樵轻嗯了一声,先向那两位介绍道:“这是家里的长女,映舒。”
他想让女儿叫人,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称呼这两人。
“不必为难孩子,叫我名字都行。”黑袍女人笑着,看向低着头的阮映舒,“听阮兄说,书禾的功课都是你在操心,那小家伙闹腾,让你费心了。”
阮映舒心里一惊。
温书禾竟是这位大人物家里的小辈。
“您客气了,书禾平日里很是乖巧,没让人操心过。”阮映舒答道,仍然没有抬头。
青色长裙的女人见状开口说道:“别紧张,你赶紧坐下来,站在那里多累啊。”
阮映舒扫了一眼父亲,这才找了个位置坐下。
“书禾不应该跟你一起来吗?这是跑哪去了?”阮雪樵问道。
“那个……我在这……”藏在门外面的温书禾偷偷探出来个头。
呵呵,温书禾自己都没想到,见到自己娘和温大大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怂。
“温书禾,你在那干什么?”伴鹤没搞懂女儿为什么躲着不肯见自己,不会真是怪自己了吧?
温落晚好像看出了什么,扫了一眼同样不明所以的阮雪樵,站起身就要去找。
“别!”温书禾赶紧阻止,脸上挤出笑容,“您别来,我自己会走。”
在场的四人只有阮映舒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本想解释一二,但又想到什么,闭上了嘴。
四人只看着瘦瘦小小的姑娘一瘸一拐地走来,刚走两步伴鹤就忍不住了,扑上前抱住女儿,泪霎时便流了下来。
温书禾一愣,没由头地也哭了起来。似幼孩般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抽抽嗒嗒地呜咽着。
温落晚的脸登时黑了下来。
两人此行专程来给小姑娘办及笄礼,为此推了多少事,又赶了十几天路,本想看到之前那个活泼开朗喜欢撒娇的小家伙,结果呢?
她温家自小宠大的女儿,没吃过一点苦头,来了阮家就成了这副模样了?
温落晚第一时间走上前掏出帕子给娘俩擦干眼泪,安抚了一下二人的情绪,又把温书禾安置在自己方才坐的位置。
温落晚坐的地方是首位,温书禾一个小辈怎么能坐在那里。可阮雪樵理亏,即便是再不愿也不敢表达出来。
两人在血脉上虽有着堂亲的关系,可地位差距太大,即便温落晚如今不是中书令,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郡守可以招惹得起的。
“阮郡守,这件事,温某怕是要向你讨要个交代。”温落晚含笑看着阮雪樵,门外的侍卫却将手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刀柄上。
“我公务繁忙,也才知道书禾受了伤。”阮雪樵面上镇静,又扫了一眼阮映舒,“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阮雪樵也没料到温书禾在阮家还能受到欺负,毕竟他儿子还在京城需要温落晚护着,所以明里暗里都跟家里的下人嘱咐要好好照顾这个小家伙。
“她能知道什么。”伴鹤站了起来,“小姑娘平时连门都不能出,就算我们家书禾真的遇到危险了她也没办法吧。”
阮映舒轻咬舌尖,有些意外女人会这么说。
不愧是我娘啊,太懂我了。温书禾心里高兴的不行,她方才还怕阮映舒会因此受到责罚,但她娘这么一说,阮雪樵若是再追究就显得是推卸责任了。
阮雪樵一个头两个大。
“温大人,林夫人。”唐纫秋端着茶进来,放在二人中间的小桌上。
“阮夫人。”温落晚微微点头,算是问好,“小女在阮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话虽说得客气,人却一点不客气,门外侍卫的手可是现在都未从刀柄上放下。
“落晚,这事是我失察,不怪他。”唐纫秋过去坐在了阮修然旁边,“家中大小事务都是我在打理,我能保证书禾在府上没受到任何欺负,说不定是前几日从江都郡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
阮映舒得知眼前这个黑袍女人的名字后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时间连规矩都忘记了。
温落晚注意到了小孩直勾勾的眼神,深邃的眸子扫了她一眼,而后看向唐纫秋。
“有你们的保护,温某更加好奇,究竟是何人能伤得了我家姑娘。”
“温某会武,阮夫人也是将门之女,想必你我二人都能看出来她并非扭伤,而是小腿出了问题。”
阮映舒被温落晚的眸子吓到了。
温落晚是溯国权力斗争的最终胜利者,从泥潭里一路厮杀上来,双手浸满鲜血,很少有人敢在她发怒的时候直视她。
阮映舒虽从小崇拜温落晚,可当真的见到这个女人时,只剩下了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畏惧。
而这样的人,竟然是温书禾的家人。
唐纫秋神色严肃,说道:“落晚,这事是阮家没管好门。你放心,书禾是阮家请来的客人,伤了她,就是我们阮家的不是。”
阮雪樵借着话头,“瑾晟啊,今天既是中秋又是书禾的生辰,可谓双喜临门,今日我们应先把此事办妥,让小姑娘也高兴高兴。你放心,书禾受伤的事情我定会派人去查,不出三日必定给你,给林夫人一个交代。”
伴鹤点头,勉强答应。她也能看出来这两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再不退步双方都会闹得不好看。
温落晚同样没指望阮家能查出来什么,她只是想让某些人明白:有些话,说给活人听,同样也能说给死人听。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人此时又笑着谈论温书禾的及笄礼的仪式布置,看得两个小家伙一愣一愣的。
温书禾甚至还以为他们几个今天会干一架。
聊得正高兴,外面进来了个侍从对着伴鹤耳语了几句。
温书禾立马感了兴趣,坐在这里听长辈聊天太过无聊,对她娘疯狂眨巴眼睛想让她带自己走。
伴鹤当然看出了女儿在想什么,轻声开口:“你们先聊,我带着两个小家伙出去转转。”
阮雪樵非常乐意,仿佛找到了救星。聊了半天几个人完全是在尬聊,偏偏温落晚还一副兴致大起的样子,叫他不得不附和迎合,聊得那叫一个身心疲惫,只想着怎样才能让这位大人物去歇歇,别再说了。
他站起身,“正好,让小女带你们去休息。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了,及笄礼的事情我去安排。”
“舒舒,带你两位姑姑去休息吧。”唐纫秋也开口。
“是。”阮映舒站起身,余光扫过温书禾——小姑娘正窝在母亲怀里冲她挤眼睛,脸上的泪还没干,笑意却已经藏不住了。
她垂下眼,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羡慕,也不是惊讶。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被家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