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公墓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公路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苏时安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外婆的笔记本,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木。沈既明专注地开着车,没有放音乐,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沈既明问。
“清明。”苏时安说,“半年了。”
半年。外婆走了五年,他每年去两次——清明和忌日。每次去都带着她喜欢的花,在墓碑前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离开。以前他觉得那些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现在他知道,外婆也许真的能听到。
车子驶下高速,拐进一条窄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筛成碎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公墓在城东的一座小山上,从山脚下就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墓碑,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沈既明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我在这里等你。”
苏时安看着他。“你不上来?”
“那是你外婆。”
苏时安沉默了几秒。“我想让你见见她。”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时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沈既明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外婆的墓在半山腰,一块深灰色的大理石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花瓣干缩成褐色,应该是清明时有人放的。苏时安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从包里拿出一束新鲜的雏菊,放在石台上。
“外婆,我来了。”他轻声说。
沈既明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
苏时安把外婆的笔记本放在墓碑前,翻开到第一页。那是外婆的字迹,微微向□□斜,笔画很轻。“1965年9月3日,豆苗。触碰后,感受到‘渴望’。它在渴望阳光。”
“外婆,我找到了你种的蕨类。它还记得你。”苏时安的声音有些低,“我还找到了那些共振器,关掉了七个。外婆,你在听吗?”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苏时安低下头,看着墓碑上外婆的名字。“方远志的人来过槐荫巷,他们想毁掉你的树。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会保护好它,就像你当年保护我一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沈既明也在。他是BEA的人,一直帮我。”
沈既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苏时安身边,看着墓碑,没有说话。苏时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既明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目光很沉。
苏时安收回目光,继续说。“外婆,你的研究没有白费。那些笔记,帮我找到了很多线索。方远志以为销毁了你的论文就能掩盖真相,但他错了。植物不会说谎,它们什么都记得。”
风吹过,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
苏时安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外婆,我会查下去的。”
沈既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戒指——证物照片里的那枚。他摊在掌心,让苏时安看了一眼。“这是从林远舟案里找到的。方远志的人戴着它。等案子结了,我会把它交给法律。”
苏时安看着那枚戒指,点了点头。沈既明收回戒指,重新装进口袋。
“走吧。”沈既明说。
苏时安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弯腰把雏菊摆正,然后转身跟着沈既明往下走。
石阶很长。苏时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墓碑上,外婆的名字泛着微微的金光。
“外婆,下次我带老槐树的叶子来看你。”他轻声说。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松柏的清香。
沈既明站在几步之外,等他。
苏时安转过身,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