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事了,李纾带着赵敏、周芷若一行人启程南下。
时值初冬,北风渐紧,道上行人稀疏。
马车辘辘声中,两个女孩倚窗看着窗外渐黄草木,各怀心思。
赵敏拉着李纾的衣袖,小声道:“姐姐,咱们在杭州那宅子,后院梅花该开了吧?我想念那株老梅了。”
周芷若细声道:“师尊,敏敏前日还说,想学您去年教的‘踏雪寻梅’步法。”
李纾含笑听着,心中却知离别在即。
她轻轻抚过两个女孩发顶,目光望向车外苍茫天地。
这些年,赵敏从襁褓婴儿长成伶俐少女,周芷若从汉水孤女蜕变成灵秀弟子,皆是她一手教导。
如今要分开,纵是心性淡然如她,亦难免怅惘。
行至运河渡口,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古圳早已雇好两艘客船,一艘南下杭州,一艘北上大都。
船家在岸上等候,见马车到来,忙上前招呼。
李纾下车时,北风吹起她月白斗篷,露出内里淡青襦裙。
她如今已十五岁,身量渐长,眉目间褪去孩童稚气,多了几分清冷风华。
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带着三分病容。
这倒非伪装,她修的功法本就要收敛气血,加之刻意运转,看起来确如久病之人。
“晓荷、武瑞,”李纾转身吩咐,“你们护送芷若回杭州。宅中事务照旧。”
晓荷、武瑞躬身应下。周芷若眼眶微红,上前一步:“师尊…您不与我们一起回杭州么?”
李纾温声道:“汝阳王妃病重,敏敏需回大都。我送她一程,随后便回。”
李纾从怀中取出个锦囊,递给周芷若“这里头是护身符与应急丹药,贴身收好。”
周芷若敛衽行礼,声音哽咽:“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定当勤修不辍。”
李纾眼中掠过不忍,终是化作平静:“去吧。”
两艘客船先后离岸,一南一北,渐行渐远。
李纾立在船头,望着南下那艘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方才转身入舱。
古圳默默随侍在侧,这个沉默的汉子永远可靠。
…………………
十日后,大都城在望。
北地冬意已深,护城河结了薄冰,城墙上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马车驶入城门时,赵敏掀帘望着熟悉街市,神色却无往昔雀跃。
“姐姐,”她忽然低声道,“娘亲的病…当真很重么?”
李纾目光微动。
三日前她收到海涯阁密报,汝阳王妃确是病了,却非沉疴难起。
真正让王妃卧榻的,是心病。汝阳王近一年来宠爱新纳侧妃,已到了宠妾灭妻地步。
那侧妃仗着王爷宠爱,屡次挑衅王妃。
前些时日王妃略施惩戒,侧妃便到汝阳王跟前哭诉。
汝阳王竟不问青红皂白,当众掴了王妃一掌。
这一掌打得不仅是王妃脸面,更是二十年夫妻情分。
赵敏对此尚不知情。她只知母亲病了,却不知病从何起。
马车驶入汝阳王府时,早有管家在门首迎候。
见赵敏下车,管家忙上前行礼,神色却有些闪烁:“郡主回来了,王妃在房中歇着…”
“我去看娘亲!”赵敏提着裙摆就往内院跑。
李纾缓步跟上,古圳随侍在后。
王府依旧气派,雕梁画栋,只是不知怎的,总觉得透着一股沉郁之气。
沿途侍女仆从见到赵敏,皆低头行礼,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
行至王妃院外,隐约听见里头传来争执声。
一个娇媚女声道:“…姐姐既病着,便好生休养,府中事务交由妹妹打理便是。”
另一个声音虚弱却坚定:“王爷许你协理,并未让你全权接管。”
“王爷昨夜说了,姐姐身子不好,怕劳神…”
话音未落,院门“砰”地被推开。
赵敏站在门口,杏目圆睁,瞪着屋内那个穿着桃红锦袄、头戴金步摇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三分得意七分轻蔑,正是汝阳王新宠,乌兰。
王妃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
见女儿回来,她眼中泛起泪光:“敏儿…”
“娘!”赵敏扑到榻前,握住母亲的手,触手冰凉。
她猛地转头瞪向乌兰,“你在这里做什么?”
乌兰抚了抚鬓边步摇,慢条斯理道:“郡主回来了?妾身正在与王妃商议府中事务…”
“滚出去。”赵敏冷冷道。
乌兰脸色一变:“郡主,妾身是奉王爷之命…”
“我让你滚出去!”赵敏霍然起身,手指门外,
“这是我娘亲院子,轮不到你在这里放肆!”
乌兰咬了咬唇,终究不敢与郡主硬碰,悻悻福身:“那妾身告退。”
临走前瞥了王妃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不加掩饰。
待她离去,赵敏才仔细打量母亲。两年多未见,竟憔悴至此。
她心中酸楚,伏在母亲膝上:“娘,您怎么了?那女人是不是欺负您了?”
王妃抚着女儿的发,泪珠滚落,却只摇头:“无事…你回来就好。”
这时李纾走进房中,对王妃微微颔首:“王妃。”
“李姑娘…”王妃欲起身,被李纾按住。
“王妃不必多礼。”李纾三指搭上王妃腕脉,片刻后松开,
“郁结于心,气血两亏。需静养,莫要再动气。”
赵敏急问:“姐姐,我娘要不要紧?”
“服药调理,安心静养,自会好转。”李纾说着,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每日服三粒,温水送下。”
王妃接过药瓶,感激道:“有劳姑娘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汝阳王大步走进来,年过四旬的他依旧英武,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
见赵敏在,他神色稍缓:“敏儿回来了。”
“父王。”赵敏起身行礼,语气却有些生硬。
汝阳王看向王妃,皱眉道:“你好生养病,府中事务让乌兰帮着打理便是,何必逞强?”
王妃垂眸不语。赵敏却忍不住道:“父王,那女人方才在这里气娘亲,您不管管么?”
“休得胡言!”汝阳王斥道,“乌兰年轻不懂事,你娘是王妃,该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赵敏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个妾室,敢到正妃院中耀武扬威,这是哪门子规矩?
父王若是厌了娘亲,不如写封休书,我们母女离开王府便是!”
“放肆!”汝阳王勃然大怒,抬手欲打。
李纾忽然开口:“大王。”
她得叫声,让汝阳王动作一顿。
这位宜青郡主虽年轻,但救过王妃性命,更在皇帝面前得宠,汝阳王须得给她面子。
“郡主有何指教?”汝阳王放下手,语气仍有怒意。
李纾淡淡道:“王妃病体未愈,受不得刺激。大王不妨改日再谈。”
汝阳王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妻子,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赵敏扑到母亲怀里,泣不成声。王妃搂着女儿,眼泪无声滑落。
李纾看着,心中轻叹。这世上情爱,最是易变。
当年汝阳王与王妃何等恩爱,如今却为个年轻妾室闹到这般地步。
…………………
当夜,赵敏留在王妃院中陪伴。李纾回了郡主府。
郡主府依旧清净,仆役都是灵鹫宫旧人,规矩严整。
李纾沐浴更衣后,在书房中看书,却听得外头喧哗声起。
古圳推门而入,低声道:“主君,汝阳王府来报,郡主出事了。”
李纾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郡主持剑闯进侧妃院中,将侧妃…刺伤了。”
李纾心中一沉,快步出门。
马车早已备好,疾驰至汝阳王府,刚靠近侧妃住处,便听见哭喊声。
侧妃院中灯火通明,侍女乱作一团。
李纾径直走进内室,只见乌兰躺在榻上,腹部鲜血淋漓,面色惨白。
地上还有一滩血迹,混着些别的,李纾目光一凝,那是未成形胎儿。
赵敏站在一旁,手中长剑滴血,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却无半分惧色。
汝阳王指着她,手指颤抖:“你…你这逆女!竟敢杀人!”
“她没死。”赵敏冷冷道,“我只是让她记住,谁才是这王府主子。”
“你!”汝阳王怒极,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一声脆响,赵敏被打得偏过头去,左颊瞬间红肿。
她却倔强地扬起脸,直视父亲:“打啊!继续打!打死了我,好让你和这个贱人双宿双飞!”
“混账东西!”汝阳王气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变成这样?枉费宜青郡主教你这些年,就教出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赵敏哈哈大笑,笑声凄厉:“我变成这样?父王怎么不问问自己变成什么样?
娘亲为你操持王府二十年,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殚精竭虑!
你呢?你为了这个进府不到一年的女人,当众打她耳光,气得她卧病在床!”
她眼中含泪,字字泣血:“你三妻四妾是你自由!你宠谁爱谁,谁管得着?
但你把这女人养外面去,你跟这女人双宿双栖,谁稀罕似的!
何必让一个外人在家里搅风搅雨?你是要把娘亲逼死,把这个家拆散才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