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从一个十岁女孩口中说出,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满室寂静,连乌兰的呻吟都弱了下去。
汝阳王怔怔看着女儿,忽然觉得陌生。
这还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儿么?何时起,她已长成这般?
李纾这时才走上前,先探了探乌兰脉搏。
伤势虽重,却未及要害,胎儿是保不住了,性命无虞。
她取出金创药递给侍女:“止血敷药。”
汝阳王如梦初醒,急道:“郡主,请你救救乌兰…”
李纾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大王,妾身医术浅薄,侧妃伤势严重,还是另请高明罢。”
她转身走向赵敏,“敏儿,可有受伤?”
赵敏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李纾握住她冰凉的手,对汝阳王道:“大王,妾身先带郡主回府。侧妃之事,还请大王妥善处置。”
说罢,拉着赵敏便走。汝阳王欲言又止,却也没有阻拦。
回到郡主府,李纾命人准备热水。
赵敏沐浴更衣后,裹着毯子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李纾坐在她对面,静静看了她许久,才道:“你可知错?”
赵敏抬眼,眼中仍有倔强:“我没错。那女人该死。”
“她若死了,你不用偿命。”李纾声音平静,“你是郡主,杀个妾室不会死,但你这辈子就毁了。
你娘亲会更伤心,你父王会更厌弃你们母女,连带着你哥哥也会被疏远。值得么?”
赵敏咬唇不语。
李纾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敏儿,你快十一了,该懂事了。有些事,不是光凭意气就能解决的。”
赵敏伏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姐姐…我只是…只是替娘亲不值…”
“我明白。”李纾轻拍她背脊,“但你要记住,杀人不是最好的方法。很多时候,让人活着,比让人死更难。”
她顿了顿,柔声道:“明日,你回王府,向你父王认错。”
赵敏猛地抬头:“我不!”
“不是为你自己认错。”李纾注视着她的眼睛,
“是为了你娘亲。王妃终究要在王府住下去,还要管理王府,不能与你父王闹得太僵。
你与父王关系修复,才能让你娘亲在王府立足。”
赵敏怔怔听着。
“你父王对你娘亲,纵无当初情意,总还有多年夫妻之情。你要做的,是让你父王记起这份情分。”
李纾娓娓道来,“你回去后,服软认错,诚意以待,说这些年你娘亲不易。你父王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会动容的。”
“至于那侧妃…”李纾唇角微弯,“来日方长。你是郡主,有的是方法治她。
让她活着,看你娘亲依旧稳坐王妃之位,她自己再也无法生育,渐渐失宠…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赵敏眼中光芒渐亮。
她本聪慧,只是年少气盛,经李纾一点拨,顿时明悟。
“姐姐是说…我要笼络住父王?”
“正是。”李纾颔首,“你父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越顶撞,他越偏向侧妃。
你若是服软认错,他反而会愧疚。待他冷静下来,自会想起你们的好。”
赵敏沉思片刻,忽然退开李纾怀抱,整肃衣冠,郑重朝李纾行了一礼。
李纾挑眉,有些惊讶。这平时调皮捣蛋的小魔头,竟这般正经?
赵敏抬起头,眼中已无泪意,唯有清明坚毅:“敏敏儿明白了。多谢姐姐教诲。”
她顿了顿,又扑进李纾怀里,蹭着她脸颊:“姐姐你真好…”
说着趁李纾不备,在她两边脸颊各亲了一口。
李纾又好气又好笑,推开她:“没大没小。”
赵敏咯咯笑起来,眼中却闪着泪光。
她知道,姐姐教她的,不仅是处世之道,更是护母之术。
…………………
次日,赵敏依言回王府认错。
她跪在汝阳王面前,泪眼婆娑:“父王,女儿知错了。
昨日是女儿冲动,不该伤人…只是女儿见娘亲病重,心中焦急,一时冲动…”
她哭得真情实感,将王妃这些年如何操劳、如何为王府付出、如何思念远在蒙古的王保保。
桩桩件件,娓娓道来。说到动情处,汝阳王亦眼眶泛红。
“父王,女儿知道您疼爱侧妃,女儿不敢怨怼。只求您…莫要忘了娘亲。
她嫁您二十年,为您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赵敏叩首,“女儿愿受任何责罚,只求父王…常去看看娘亲。”
汝阳王扶起女儿,长叹一声:“是为父错了。”
父子二人相拥而泣。
自此,汝阳王每日必去王妃院中探望,虽与侧妃仍有往来,却不再如从前那般偏宠。
王府上下见风使舵,重新对王妃毕恭毕敬。
赵敏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李纾教她的,她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那侧妃乌兰失了胎儿,再不能生育,容颜亦因失血过多而憔悴。
汝阳王虽怜惜她,却也不会为一个再无子嗣可能的妾室,冷落正妃。
这一切,李纾都看在眼里。
她知赵敏已学会隐忍谋划,心中既欣慰又怅然。
这孩子终究要长大,要独自面对这世间风雨。
而她自己,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
这日,李纾奉诏入宫请安。
慈元殿中,皇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予安瞧着气色好些了,可还是单薄。
北地寒冷,不如在宫里住些日子,让御医好生调理?”
皇帝亦道:“朕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公子?或是朕那几个皇子,你若看上哪个,朕为你做主。”
李纾心中一凛。
她如今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到谈婚论嫁年纪。
宜青郡主身份尊贵,又得帝后宠爱,自是各家权贵争相求娶对象。
她垂眸敛衽,声音轻柔:“陛下、娘娘厚爱,予安心领。
只是予安病体孱弱,恐非长寿,不敢耽误他人。”
皇后叹道:“说什么傻话。好好调理,总会好的。”
皇帝却若有所思:“朕看脱脱家次子,年少有为…”
李纾暗暗皱眉。
她知道,再这般下去,赐婚圣旨只怕不久便会下来。她这身份,终究是束缚。
回府后,她独坐窗前,望着院中积雪,思量脱身之策。
如今她修为已至炼气期十二层,筑基在即。
若留在大都,婚事与俗务缠身,必会影响修行。
更何况,她志不在此间富贵荣华。
“古圳。”她轻声唤道。
古圳如影子般现身:“主君。”
“你去一趟蝴蝶谷。”李纾提笔写下一封信,“按信中所示,在谷中建几处竹屋,要清雅舒适。
再告诉胡青牛夫妇,那山谷并非他们私有,我要在彼处小住,不碍他们的事。”
古圳接过信,并不问缘由,只躬身道:“属下遵命。”
“还有,”李纾顿了顿,“你服过灵鹫宫密制解毒丹,寻常毒物奈何不得你。
王难姑若用毒,不必惧她,但莫要伤她性命。”
“是。”古圳领命而去。
李纾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雪中,心中渐定。
此后数月,李纾深居简出,对外称病体愈重。
她运转功法,逆转经脉,使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气息一日比一日微弱。
宫中御医数次前来诊视,皆摇头叹息,回禀陛下:
“郡主先天不足,如今病势沉重,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消息传开,汝阳王妃携赵敏前来探望。
见李纾卧在榻上,气息奄奄,赵敏哭成泪人,日夜守在榻前。
李纾心中不忍,却知此时不能心软。
她握着赵敏的手,轻声道:“敏敏,你长大了,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娘亲。”
“姐姐不会有事…”赵敏泣不成声。
李纾微笑,不再言语。
她知赵敏即将随汝阳王回蒙古参加秋猎,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诀。
临行前夜,赵敏赖在郡主府不肯走,非要与李纾同榻而眠。
李纾无奈,只得由她。
小姑娘蜷在她怀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从王府琐事到草原趣闻,最后声音渐低,沉沉睡去。
李纾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望着那张尚带稚气的睡颜,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十年,她看着这孩子从婴孩长成少女,教她武功,教她道理,早已视若亲妹。
如今要分别,自是不舍。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她轻声道,在赵敏眉心一点,让她睡得更沉些。
次日,赵敏随汝阳王离京。
她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不舍。
李纾立在府门前,微笑着向她挥手,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