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渊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
苏祈淡淡颔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没停,一直往前走,眼皮都懒得掀一下,这人谁啊?
纪渊并不放在心上,白塔的人都习惯苏祈这副做派。
监察处的向导向来个个不通情面,苏祈更是里面最较真的那个,就没见过他对谁和颜悦色过,哪怕是碰见首席向导,也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苏监察这是陪顾少将来做婚检?”纪渊自然而然地上去同行,走在苏祈的另一边,目光绕过他,看向落后半步的顾泠。
他脸上满是替人高兴:“顾少将,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恭喜你啊,因祸得福了,苏监察可是咱们白塔最年轻的高层,多少人想结识都没有门路呢。”
顾泠看着纪渊那张装出来的和善面孔,浑身一阵阵发冷,太冷了,冷得身躯打颤,他好像还困在那场暴雨里。
纪渊怎么能这样?站在他面前,亲近的和他说话,就好像刑台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纪渊轻飘飘就毁了他的人生,耍弄了他七年,怎么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脸色透着白,低头错开纪渊的视线,客气回答:“多谢纪渊阁下挂念。”
这声阁下叫得恭恭敬敬,一点怨气都没有露出,和过往七年次次碰面别无两样。
纪渊心里满意了,他本来也不惧顾泠。
看吧,就算告诉了你真相,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底层哨兵,你就算侥幸被人救下来了,也不过是个靠向导苟活的废物。
你的话有人会信吗?谁会相信一个犯下重罪的哨兵对一位高级疏导师的指控?
纪渊转头对着苏祈,和气地寒暄:“苏监察,说起来,上次见你还是在伯母的生日宴上,你那时候还在白塔学院读书吧?一转眼都已经是监察处的主力了。”
“昨晚伯母还给我母亲打了电话,说你在刑场上的事,把她吓了一跳,两位老人家悬着心,特意叫我多照看你,别头脑发热,做出什么不好收场的事。”
看着是说长辈给的叮嘱,实际是搬出两家的关系,苏祈的母亲和他的母亲是好友,拿世交人情束缚苏祈,你苏祈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苏祈总算鸟了他一眼,惜字如金:“不必。”
纪渊脸上的笑容僵住,顿了片刻恢复自然,摆了摆手解释:“诶,都是长辈的意思,我也就随口一提,今天正好碰上,苏监察对登记处这边不熟,我陪你们一起吧。”
苏祈:“纪渊,今天是工作日,你应该有你的工作要做,难道你也休婚假了?”
言下之意:你很闲是吗?
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来苏祈不想让他跟着,偏偏纪渊佯装听不懂,就是不走。
纪渊:“我今天上午没什么事,刚好给你们引路,顾少将也算是我的老熟人了,以前他的疏导都是我负责的,我也想知道他最近的恢复情况。”
话说的冠冕堂皇,一个尽职尽责的疏导师对曾经疏导过的哨兵的关心而已,但没这么简单,顾泠听得出里面的敲打。
纪渊在提醒他,他的精神图景有纪渊留下的精神暗示,他的状况始终都在对方的掌控里,逃不掉。
纪渊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从白塔新颁布的政令聊到零零碎碎的传闻,又聊到两家最近的走动。
苏祈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身后的顾泠身上。
从纪渊一来,顾泠就不对劲,闷头沉默着不和他讲话,太安静了。
是他疏忽了,不该让顾泠见到纪渊。
他没有当着纪渊的面说什么,暗暗放慢了脚步,让顾泠挨到自己身边来。
苏祈一点点靠近,顾泠却垂着眼盯着脚下的地面,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清。
纪渊和苏祈很熟。
那苏祈知道纪渊从前对他做的那些事吗?
顾泠没有开口的勇气,他们两家的长辈是故交,而他只是个从偏远星域来的哨兵而已,如果不是觉醒成了哨兵,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来白塔。
假设苏祈知道,却还是和他结婚,那是为什么?是因为纪渊觉得在刑场上让他死太便宜他了,要换一种方式再毁掉他一次?
要是苏祈不知道,纪渊会告诉苏祈吗?
苏祈没有理由为了自己去得罪纪渊。
也许苏祈现在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他会发现为了一个有问题的哨兵得罪纪家是多么不明智的选择,到那时候,苏祈会不会也像纪渊一样恨他?
最坏不过,苏祈和纪渊都是白塔的高层向导,他们本就是一类人。
顾泠自嘲地勾起唇角,反正他对这场婚姻也没什么指望。
三人走进电梯,苏祈往旁边挪了半步,隔在顾泠和纪渊之间,不给纪渊看他。
苏祈在心里说:“幺幺,帮我查一下纪渊的资料。”
幺幺:“纪渊,三十岁,A级向导,白塔高级疏导师,家族枝繁叶茂,父亲是帝国内政部部长,母亲出身另一个世家,和白塔现任首席向导,也就是宿主您的母亲,是学院时期的同窗好友。”
“他本人主管哨兵精神疏导工作多年,治疗过一千多位哨兵,一次失误都没有,哨兵评价全都很好。”
苏祈反问:“一点失误都没有?”
幺幺卡壳了一下:“从数据上看是这样的,但他绝对有猫腻,受害的不可能只有顾泠少将,就是藏得太深了。”
“苏监察,这边请。”纪渊停在一扇门前,殷勤地推开,“登记处的体检中心最近升级了一批设备,比原来那套效率快多了,我先带你们去匹配度检测室?”
苏祈:“不用,先做基础体检。”
纪渊也不坚持,你们早晚得检测匹配度,顺势笑着点头:“基础体检在左边,跟我来。”
基础体检的项目冗杂,抽血,测心率,查验精神力波动,评估精神海稳定性,一项一项做下来,花了不少时间。
两个小时后,基础体检全部结束。
“苏监察,下一项是……”工作人员翻着手里的体检单,犹犹豫豫地往纪渊那边看。
纪渊顺势接了话:“下一项是匹配度检测,这个我来安排就行,我跟这边熟,叫研究员亲自来测。”
他笑得斯文坦然,心里却打着别的算盘。
昨晚他给登记处的人打了电话,吩咐今天顾泠的匹配检测照常进行,不需要动手脚。
反正就算检测出来匹配度低,也不会影响这两个人的婚姻,婚配令已经生效,白塔的章都盖了,不可能撤销。
他就等着看笑话,苏祈这个S级向导和一个精神海濒临长夜的哨兵的匹配度能有多高。
检测结果出来适配度只有个位数,丢人的可不是顾泠,而是提出婚配令的苏祈。
一个毛头小子罢了,仗着家里的权势坐到高位,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在白塔,有些事情不是靠一张冷脸就能解决的。
想到这里,纪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匹配度检测室在体检中心的最里面,纪渊侧身让出位置,抬手示意,“苏监察,请。”
苏祈先走进去,顾泠跟在后面。
检测室中央摆着两台检测舱,一左一右。
研究员:“两位分别进入检测舱,仪器会自动提取精神力数据并进行匹配分析。”
苏祈进入左侧的检测舱,顾泠站在右边的检测舱前,却没有动。
他不知在想什么。
“顾少将?”研究员见状提醒道,“可以进去了。”
顾泠回过神来:“好,抱歉。”
他平躺进舱,舱盖缓缓闭合。
苏祈的精神状态完好,进去没多大会儿,便结束了提取,顺利走出。
趁顾泠不在,两个人独处的机会,纪渊凑了过去:“苏监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提。”
苏祈没有看他,视线落在顾泠的检测舱上:“那就别提。”
纪渊:“……”
他被噎了一下,勉强笑道:“苏监察还是这么爱开玩笑,我想说的是顾少将的事,有些内情你并不了解。”
苏祈:“是吗?”
纪渊压低声线,隐晦道:“顾少将的精神图景一直不太稳定,这些年我给他做过很多次疏导,效果甚微,他的攻击性很强,之前那件事你也听说了吧?伤了三个向导,差点闹出人命。”
“我不是想干涉你的决定,只是作为他的前疏导师,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和他长期相处,可能有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