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花香飘过来,顾泠沉入一场大雨里。
四肢滞重,脚下是刑场,雨水浇透全身,镣铐勒进皮肉的痛楚无比熟悉,伤口被雨水反复冲刷,烂开的皮肉泡得发白发胀。
疼久了便渐渐迟钝了,身体沉沉的,像钝刀子割肉。
怎么回到刑场了?
我不是在,在,在哪里?
脑海里淤塞着东西,记忆零碎,他想不起来,只余下抓不住的画面,森林,异种,一道看不清的人影。
纪渊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他眼前,嘴角挂着假惺惺的悲悯笑容,把那些刺心的真相又说了一遍。
顾泠听得厌烦,这话他听过一次,一点都不想再听了。
心底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周遭的所有事物都不对,说不出的违和。
他费力抬眼,越过纪渊的肩膀,望向刑台下方。
乌泱泱一大群人挤在台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嫌弃憎恶,嘴里不停骂他,还有人往台上吐口水,喊着处死他的话。
人群的最后方,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监察向导制服,身姿挺拔,伞挡住了整张脸,顾泠不用看脸,他认得那是苏祈。
苏祈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白色身影在人海里变淡,淡到再也看不见。
顾泠的心空了。
为什么走了?
不是会走上刑台下达婚配令,把他救下来吗?
婚配令,他想起来了,苏祈用婚配令救了他,他们结了婚,去了二十七军区,遇到了异化领域。
可是没有,顾泠的思维开始混乱。
这些记忆是从哪来的?
他的精神图景已经糟糕到开始产生幻想了?
太渴望有人能看到他藏了多年的痛苦,潜意识就捏造了一个完美的向导来拯救他。
其实他还是在刑台上,根本没有什么婚配令,没有苏祈,温柔体贴的伴侣,全都是他濒死前大脑哄骗自己的幻觉。
他怎么会如此可笑。
一声低笑自顾泠唇边泄出,喉咙哑得发疼。
“你在笑什么?你不会以为有人会来救你吧?”纪渊语气满是嘲讽,指节攥住了顾泠的头发,狠戾地朝旁边一扯。
头皮被粗暴扯拽的剧痛迫使顾泠仰头,雨水砸在眼睛上,痛的他睁不开眼,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栗。
纪渊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嫌恶与居高临下的轻视:“帝国不需要你,你就是一个废物,谁会来救你这个废物?”
顾泠的唇瓣轻轻翕动,雨水呛进喉间,发不出声音。
纪渊抓着他的头撞向刑架,“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货色,S级又怎么样?照样是一条没法匹配的狗。”
重击震得顾泠头昏眼花,脑后破开一道流血的伤口,双手不自禁的挣扎,铁镣来回摩擦,手腕又磨出一层新鲜血痕。
纪渊不紧不慢地绕到刑架侧边,靴尖踢在顾泠腿上,他腿上有审讯时留下的鞭伤,钻心的痛。
顾泠紧紧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纪渊被他这副硬骨头模样惹恼:“求饶啊,你怎么不求我?”
少将强撑着不肯示弱,四肢却一阵一阵颤。
他眼眸低垂着,眼睫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祈的脸。
在刑台上,苏祈走过来的样子,苏祈夜里给他送牛奶,陪他彻夜长谈,宿舍里苏祈侧身躺在他身边,在二十七军区苏祈质问那几个向导,太多太多画面。
记忆鲜明滚烫,烫的心口钝痛,比纪渊给的痛更难以消受。
他见过光了,光都是假的,苏祈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比从来没有得到过更残忍的是得到了之后又被尽数夺走,他依然是被绑在刑架上的死刑犯,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纪渊:“你知道你在军区的那些朋友会怎么样吗?等你死了之后,我会一个一个收拾他们,你的朋友更该死!”
听到自己会连累朋友的性命,顾泠身上的活气仿佛消失了,眉宇间是安静淡然的死寂。
他心里一遍遍念着苏祈的名字。
如果苏祈在,一定会救他,会救他的朋友。
阁下,能不能再救我一次?
上次下雨的时候,与阁下站在哨站的屋檐下,那时候完全没有想起刑场,是因为有阁下在。
苏祈在身边就好了,就不用怕了。
“跟你废话了这么多,也该送你上路了。”纪渊甩了甩手上的雨水,转身准备走下刑台。
“纪渊。”顾泠出声叫住他。
纪渊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怎么?还有什么遗言?”
顾泠想了那么多关于苏祈的事,却忘了想一件最重要的事。
七年的孤独和煎熬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这七年没有苏祈,从来没有苏祈。
难道只能等着苏祈来救他吗?
如果苏祈不来,他就要在这里等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