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寒风彻底敛了声势，破晓之后天光大晴。

冬日的阳光薄而透亮，透过公寓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积起浅浅一层暖光，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持续多日的课业正式落幕，寒假如期而至，喧闹的校园归于寂静，只剩街巷里冬日独有的清冷与安宁。

合租的小屋依旧安静温馨，昨夜未曾收拢的温柔氛围，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

沈逾醒得很早。

他醒来的第一瞬，指尖还有细微的余颤，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昨夜掌心相贴的温热触感。耳尖下意识泛起浅淡的热度，他迅速敛了眼底的情绪，垂眸掩去所有隐秘的悸动，起身收拾行李。

两人早就说好，寒假一同回老宅探望家人。

没有繁琐的收拾，只简单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走出公寓楼道时，冷风扑面而来，沈逾下意识缩了下肩头，指尖微微发凉，熟悉的细微颤抖悄然浮现。

身侧的少年立刻察觉。

程屿脚步微顿，自然而然放慢步伐，侧身半步挡在沈逾迎风的那一侧。高大挺拔的身形稳稳遮住凛冽的冬风，动作熟练又自然，是日复一日积攒下来的习惯，坦荡得像是兄长对弟弟最寻常的照料。

寒假终于来了，旁人只觉得放假是解脱，于我而言，是多了无数个可以明目张胆陪着他的日夜。

不用赶早自习，不用盯着他上课走神的模样，不用借着放学顺路的理由黏在他身边。这个冬天，我可以二十四小时，名正言顺守着沈逾。

一早醒来我就看见他泛红的耳尖，我知道他还在想昨晚的事，想我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想那几秒暧昧又拘谨的沉默。

他总是这样，被动、隐忍，一点微不足道的亲近，就能在他心底掀起滔天波澜，却还要逼着自己装作若无其事，把所有心动统统压在心底，自我消解、自我欺骗。

他永远只会把我的偏爱，归为弟弟天性的黏人。

真好，也真贪心。

今天要回长辈家里，家里人向来爱唠家常、问东问西。我刻意收敛了所有越界的眼神和小动作，只做乖巧懂事的弟弟，任由旁人看着我们和睦亲近，看着我寸步不离跟着他。

我不怕别人误会。

我只怕这份虚假的和睦，有朝一日会彻底破碎。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冻得指尖发颤却不肯说一句冷。我望着他清瘦的侧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只想把所有温柔都给他，只想替他挡住这世间所有寒凉。

哪怕永远，只能以弟弟的身份。

一路车程安稳，冬日的街道草木萧瑟，阳光浅浅铺陈，静谧又温柔。

老宅早已备好温热的饭菜，推门而入时，扑面而来的烟火暖意，瞬间驱散了一路风尘寒凉。家里长辈向来知晓两个少年合租相伴的情谊，待人格外温和热情，絮絮叨叨问着两人期末成绩、日常起居，语气满是疼爱。

餐桌热气氤氲，碗筷轻碰发出细碎声响，家常闲话填满了整间屋子。

饭至中途，长辈闲来无事，笑着拉起了邻里和学校的八卦，语气闲散松弛。

“你们学校这学期是不是好多早恋的孩子？我听隔壁阿姨说，好几对被老师抓到约谈了。”

话音落下，气氛轻松起来。

沈逾握着筷子的指尖微顿，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抬眸瞥了身侧的程屿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红。他心底无端发虚，明明他和程屿清清白白，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单方面的隐秘心动，可听见早恋二字，还是会本能的心虚慌乱。

程屿却格外坦荡，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接过话茬，熟稔地陪着家里人唠着闲话。

“确实有不少，大多都是年纪小一时新鲜，撑不了多久就分开了。”

他语气松弛自然，少年音干净清亮，听不出半点私心。顺着长辈的话头，慢悠悠说着学校里同学的琐事，谁的暗恋藏得笨拙，谁的告白仓促收场，谁的暧昧没撑过半个学期。

他说得坦荡随意，仿佛只是旁观旁人的热闹。

只有他自己清楚，字字句句，都是暗藏心底的对照。

别人的喜欢仓促浅显、一时新鲜，可他对沈逾的喜欢，隐忍深沉、岁岁绵长，藏在朝夕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里，藏在无数个不敢言说的日夜中。

旁人的暧昧见光即散，而他的爱意，只能永藏暗处。

长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搭几句话，打趣道：“那我们程程看着最乖，肯定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以后也要好好读书，好好照顾沈逾。”

“嗯，我会的。”

程屿应声点头，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的沈逾身上，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缱绻，坦荡又真挚。

沈逾全程安静听着，不敢搭话，只低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酸涩和悸动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堵在心头。

他听着程屿云淡风轻谈论别人的爱恋，看着他坦荡无害的模样，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程屿心思纯粹，根本没有半分儿女情长，所有的亲近和依赖，都只是弟弟对兄长的习惯性黏人。

是他一直以来，心思龌龊，自作多情。

一顿家常饭，就在这般松弛又隐秘拉扯的氛围里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