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暖黄落地灯漫开一圈柔光，驱不散客厅里沉甸甸的冷意。

沈逾指尖不受控细细发颤，垂着肩站在沙发前，熬夜熬得嗓音干涩，方才诚恳认错的话音落尽，换来程屿一句淡漠敷衍的“随便你”。

我心口轻轻一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指尖的颤抖压都压不住，是我从小到大改不掉的毛病，一慌、一无措，肢体就先于情绪露了怯。

我真的很茫然，我反复回想今天一整天的相处、今晚的工作，从头到尾挑不出半点差错。清吧里的搭讪我次次都婉拒、避嫌、保持距离，从来没有过半分逾矩，我自认已经做得足够规矩。

可程屿就是不高兴，冷得彻彻底底，和平时那个事事顺着我、会等我深夜归家、会温柔问我累不累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只能归咎于自己，大概是我频繁被客人纠缠，看着确实麻烦，让一直等我回家的程屿心烦、不耐。

他比我小，本来就该是被迁就、被照顾的那一个，如今反倒要熬夜等我，还要为我的琐事置气，一念及此，愧疚密密麻麻缠上心口，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我半点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只单纯觉得，是我不懂省心，惹他不开心了。

在沈逾的认知里，二人只是合租的同住人，程屿算作年纪偏小的弟弟，眼下冷脸，无非是嫌自己夜班总被客人纠缠、行事不够稳妥，满心只剩浓重的愧疚，半点猜不到少年眼底翻涌的是暗恋滋生的醋火。

程屿是常年训练的体育生，宽阔肩线绷出冷硬紧绷的轮廓，长睫沉沉压着眼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他傍晚悄悄躲在清吧暗处，眼睁睁看完整晚形形□□女围在吧台搭讪沈逾，满腔妒火烧得心口发闷发疼，却死守秘密，半句不提自己去过酒吧，只能借着闹别扭，隐晦地替沈逾划开和旁人的界限。明明整夜心疼沈逾熬夜辛苦奔波，可一想起那些人肆无忌惮的试探，心口的郁气就压不住。

程屿抬眼，漆黑眼眸褪去往日的温顺柔和，只剩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定定锁着身前茫然无措的人。他清楚沈逾半点过错没有，待人礼貌温和是本性，被旁人青睐从来不是他的问题，可自己偏偏卡在尴尬的身份里，不能光明正大宣示在意，只能把所有委屈、占有欲悉数咽回腹中，独自煎熬。

喉结暗暗滚了一圈，程屿刻意压软心底翻涌的戾气，说话语气依旧冷邦邦的，不带半分暖意：“说了的事，全看你自觉。”

他这句话说得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我指尖抖得更厉害了些，手足无措地垂着眼，不敢去看他冰冷的眼神。

我太习惯他的温柔了，习惯他的迁就、习惯他的偏爱、习惯他眼底永远为我留的软意，所以他哪怕只是稍稍冷脸，我都格外适应不来。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我心里慌慌的，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我不知道该怎么哄，更不知道怎么哄一个正在生自己闷气的程屿。

沈逾指尖抖动又添几分，向来习惯被程屿细心照料，从没有被对方这般冷淡对待过。平日里程屿总会提前温好温水、备好宵夜，嘘寒问暖事事周全，骤然的疏离，让他心慌无措，一时找不到安抚的法子。

僵持半晌，沈逾迁就着放轻语调：“太晚了，你熬这么久等我，该困了，先回房休息好不好？剩下的我自己收拾。”

我放软了所有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想着，他熬到深夜三点半，早就累极了，少年正是贪睡的年纪，却夜夜陪我熬到凌晨，为了等我归家。

就算是被我连累生气，也是我该受的，只要他愿意去休息，愿意不那么烦闷，我怎么样都可以…

换做平时，只要沈逾软声说话，程屿立马便会卸下冷态，顺着他的话妥协。但此刻少年只是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脊背纹丝不动，全程缄默，用沉默回绝和解。

无声的僵持堵得沈逾心口发堵，不敢再多絮叨惹对方厌烦，只能敛了神色，轻手轻脚转身走进浴室。

关上浴室门的瞬间，我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微微发僵，心底的慌乱半点没减。

冰凉的空气裹着我，我对着镜面抬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无措堆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