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五十分,清吧的喧闹渐渐落幕,爵士乐停止流淌,零散的客人相继离场,只剩工作人员低头收尾、擦洗吧台,沈逾摘下肩头的工作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收纳柜,熟练完成最后的对账、清点。连日磨合下来,这份夜班工作早已被他做得稳妥有序,哪怕熬了整宿,眉眼依旧干净清冷,不见半分夜场沾染的浮躁。
他全然不知,整场夜晚的喧嚣、轮番上前的男女搭讪、他一次次礼貌疏离的婉拒,都被藏在角落的少年,一字不落地、一眼不落地尽收眼底。
程屿比他先一步离开酒吧,在沈逾收尾的前十分钟,他压着帽檐,悄无声息退出暖光喧嚣的店内,融进凌晨冰凉的夜色里。没有惊动任何人,更没有让专注工作的沈逾察觉分毫异样。
只是从踏出店门的那一刻起,少年周身所有的温柔、迁就、温顺,尽数彻底褪去。
晚风刺骨寒凉,吹不散他胸腔里堵得满满当当的郁气和酸意。
方才在暗处强行压下去的所有情绪——嫉妒、不甘、戾气、心疼,全部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在喉咙口,闷得他心口发紧。
他一路沉默步行回家。
往日里会细细留意的街景、会惦记的晚风温度、会提前想好的暖心叮嘱,今夜一概全无。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方才吧台前的一幕幕。
男生直白张扬的邀约,女生温柔羞怯的试探,所有人看向沈逾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觊觎和好感。
还有沈逾紧张时指尖轻颤、耳根泛红,却依旧礼貌周全、独自周旋的模样。
凭什么,凭什么他小心翼翼藏好所有爱意,只敢以弟弟的身份陪在他身边,连过分的亲近都不敢有,连直白的偏爱都不敢说。
可四面八方的陌生人,男男女女,都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搭讪、试探、图谋不轨。
凭什么他放在心尖上、捧在手心护着的人,要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夜里,一遍遍应对旁人的暧昧与窥探。
一路归途,全程沉默,少年眉眼紧绷,脸色冷得厉害,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阴霾,是从未有过的低气压。
他生气了,不是闹脾气的小孩子赌气,是隐忍到极致、积攒到极致的闷火。
气那些不知分寸的陌生人,气无能为力的自己,更气沈逾太过温柔、太过得体、太过招人注目,却又偏偏懵懂迟钝,全然不知自己有多惹人惦记。
凌晨三点零五分。
沈逾准时推开公寓房门,一身夜风和淡淡酒气,裹挟着深夜的疲惫,轻轻落在寂静的屋里。
一如往常,客厅的暖灯亮着,以往每次归来,程屿都会第一时间起身迎上来,接过他的包,递上温水,轻声问他累不累、饿不饿。
温柔体贴,事事周全,可今天,屋里静得反常。
暖黄的灯光依旧柔和,却衬得整个客厅气氛凝滞又冰冷。
程屿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书,没有玩手机,没有小憩,他脊背挺直,坐姿紧绷,垂着眼,一言不发,周身气场冷得彻骨,连呼吸都轻得压抑。
听见推门声,他也没有抬头。
我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听见他换鞋的轻响,听见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的疲惫动静,可我不想动,也不想笑,不想说话,不想再装作若无其事、温柔体贴的好弟弟。
装了一整晚,忍了一整晚,在酒吧暗处看着别人轮番觊觎他,我已经演不动了。
心底的醋火和闷气,快要把我烧穿,我知道我不讲道理。
我知道那些搭讪不关沈逾的事,知道他全程分寸得体、从未逾矩,知道他也是无辜的、是辛苦谋生。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的难受,控制不住的介意。
一想到无数个我不在的夜晚,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围着他、靠近他、对他心动,我就浑身发紧,戾气翻涌。
他太干净、太温柔,温柔到对谁都礼貌,对谁都谦和,拒绝都温柔得让人不死心。
我讨厌这样,讨厌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看见他这份温柔。
沈逾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屋内的温度没变,灯光没变,人也依旧是那个人。
可气氛彻底变了,太安静了,安静得压抑、反常,和往日温柔温热的归途截然不同。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眸看向沙发上的少年,程屿依旧垂着眼,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看不清喜怒,可紧绷的下颌线条、僵直的肩背,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沈逾心底莫名一紧,疲惫瞬间散去大半,指尖下意识泛起细微的颤抖,是紧张无措的本能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今天出门如常道别,工作全程安分守己,归来也没有晚太久,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可程屿就是冷着脸,不说话,不理他,沈逾拎着包站在玄关,进退两难,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