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现没有躲开,只把脑袋又埋了埋:“……但我没有办法。我也想过咬咬牙逼自己一把,但是不管是四书还是五经,论语还是左传,我就是看不下也记不住。瑾哥哥的学业一向很好,我去求他帮我想想办法。就算做不到像他这么优秀,好歹……好歹也能稍及一二。但瑾哥哥只是用一种很难过的眼神看着我,却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就像现在这样。”
林云夕的手微微一颤,却未收回。
丁现眨了眨眼,把几欲溢出的一抹湿意逼了回去:“我知道瑾哥哥是什么意思,虽然他不说。那时候我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情,清楚人和人之间就是有差距的,就像瑾哥哥那时已经是京中广有微名的少年天才,而我却是读了学了两年,却只能勉强背得出个三字经一样。”
林云夕默然。
这大概就是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吧。
丁现也确实挺不容易的,一个将星却出生于书香世家,本就是一件喜忧参半的事。而且这个将星的锋芒直到现在都是半点也没显露,活脱脱就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谁能将这样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小少年跟将星二字扯在一起。
满门重望系于一人之身,身边的好友又是这么璀璨夺目的存在,想也得知幼年的丁现压力该有多大。
在这种情况下,丁现居然没有黑化,只做了个无所事事的小纨绔,已经算是丁氏一族家教了得。
丁现慢慢地继续:“我尝试过,也努力过,直到最后认清自己。祖父爹爹的期许也好,丁氏一族的门楣兴衰也好,我承担不起,也无能为力。我再也不愿去看祖父爹爹期望又失望的眼神,干脆破罐子破摔,成日里和旁人走街串巷斗鸡走狗,让他们彻底死了心。”
林云夕又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
丁现脸上扯过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这么无所事事,成日里只跟着一众狐朋狗友四处斗鸡走狗,成为京都城内有名的少年纨绔,丢尽了祖父爹爹以及丁氏一族的脸。”
林云夕摸摸手底毛茸茸的脑袋,对这话很不赞同:“纨绔怎么了?不就爱玩一点吗?又不偷又不抢不吃人家大米,也没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类的,怎么就丢脸了?”
丁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宽慰,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一下。
林云夕顺势收回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几口热茶下肚,丁现的表情也比方才缓和了一些:“陛下可还记得,前段时间臣和瑾哥哥疏远一事?”
林云夕被问的好不心虚。
怎么不记得,始作俑者就在你面前坐着呢。
他不尴不尬地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丁现捧着杯子出了会神,“我生气他身边那些文采斐然博闻强识的朋友,也生气他明知道我不喜欢还要逼我读书,但……说到底,我真正生气的其实是我自己。”
他停顿了片刻,却又摇摇头:“不,不是,我也不是在生自己的气。我……我只是,只是心里自卑。”
林云夕眼角一跳,愕然地抬头看他。
丁现那张张扬明亮的脸上显出几分茫然之色,喃喃地重复:“我只是心里太过自卑。”
他怔怔地望着手中的茶杯:“瑾哥哥才名冠绝京城,十六岁高中解元,来年春闱必能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之际已不在久,我,我……”
他“我”了许久也没说出下文来,只怔怔地捧着杯子发呆,满脸茫然。
林云夕看的心中一酸,眼睫跟着颤了颤。
他有些理解丁现现在的心情了。
两人短时间内都没开口,空气中只余银丝炭偶然爆裂的噼啪声。
隔了好一会,林云夕才轻轻开口:“你刚才问朕,之前为什么会选中你做伴读。”
丁现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颤,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臣……臣想知道。”
林云夕嗯了一声,却不直接答话,只短暂地斟酌了下措辞:“朕的幼年经历,丁卿想必也知晓一二。”
……
丁现的手颤的更厉害了。
这个问题也太过危险,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陛下生于冷宫长于冷宫,一向备受冷落,还是在六年前的那场政变中才被众臣选中继位大统。
丁现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着陛下的面提起当年之事,僵硬了好一会才干巴巴地应道:“臣、臣或有耳闻。”
林云夕伸手拨了拨盆里的炭火,缓缓地打出一张苦情牌:“朕长于冷宫,没有朋友,向来都是孤零零一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顿。
丁现神色有些凝重,余光里的小福子却已经泪眼汪汪了。
林云夕慢吞吞地拨着炭火:“太傅觉得朕孤单,想为朕择一个伴读,提供的个个都是青年才俊。但若只是对谈学问,难道朕不能去请教沈太傅和顾卿么?。”
丁现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那、那……”
林云夕悠悠一叹,“朕便将自己这心思说与沈太傅听,太傅哈哈一笑,说道若是朕想挑闹腾些的,眼下便有一个。虽然文学才气方面差了点,但秉性纯良家风严峻,年岁也与朕相访。朕问太傅这人是谁,太傅笑着应道,内阁大学士丁阁老之孙,鼎鼎有名的小少爷丁现便是!”
丁现脸上顿时一阵爆红,好半天才讷讷出声:“臣的纨绔之名传言甚广,实在愧对丁家先祖。”
林云夕笑着喝了两口茶,欣赏了会面前神色扭捏的丁现,:“偌大的一座京城豪贵云集,朕对这些纨绔的作风习性不太了解,不知道吃喝嫖赌眠花卧柳这些行为,你丁现沾了几个?”
丁现一呆:“臣、臣岂敢。”
林云夕静静凝视着他:“既如此,你又为何非要为这纨绔二字耿耿于怀?”
丁现好半响没说出一句话。
林云夕随手摸了块点心,观察了会丁二的表情:“你今儿怎么开始纠结起这个了?也是稀奇。”
丁现讪讪:“上次春风楼一事……”
林云夕挑眉:“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掀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