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怔愣:“归家?哪一个家?”
“你这是怎么了?”
“自然是我们两个的家,我们已经成亲了。”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解道,“我是你的妻子,你忘了吗?”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泪水汹涌而出。
已经成婚了……
他已经同她成婚了,他真的做了她的夫婿。
温玉软香在怀,这回应该不是梦了。赵弥客抱紧了她。
视线只斑驳一刻,逐渐变得清明。
她吻上他的睫毛,吻干净每一滴眼泪,安抚道:“累了?那我为你读吧。”
赵弥客连忙捧起未折角的书页:“我来吧,昭昭。”
烛火摇曳,衣香鬓影,栾花清香正一缕缕潜入胸腔,稀释惊魂不定的心绪。
吻落在他的脸颊,她脆生生的口吻跟在耳畔,轻声默念: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跟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最后已闻不见回响,怀里人像是已然安睡。
“昭昭,我抱你回房安寝吧?”
赵弥客合上书,转首,空空荡荡。
徒有灯花燃得正旺,烟丝袅袅,氤氲满室,他一个人,为迷雾所掩。
“昭昭?”
依偎的温度褪为冰冷,他猛然起身,跌跌撞撞找寻每一个角落。
“昭昭......昭昭.......”
后背骤然传来毁天灭地的剧痛,迫使膝头跪倒在地,他费力咬牙,伸手向前挣扎。
“安澜。”
他又望见她的身影。
素白色的,在风里飘荡着,近若羽化登仙离他远去。
“昭昭!”
四周又静了下来。
忽远忽近的三月河畔,人影憧憧,沸反盈天。
半城柳色里,唯有她嫩绿身姿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漪澜间,顺着视线上移,玉骨亭立在岸边。兔儿灯的光辉照亮她的笑靥,何其灿烂。
她冲他不停挥手:“安澜,快来陪我放水灯!等下抢不到好位置了!”
赶至身侧时,天地旋转又切了景。
金光巍峨的佛像前,她挥散沸然红尘。
双眼紧闭,双手合十,线香轻拢在眉心,持的是悯然含蔼。
“今吾遇一人,虽立场不一,但——他亦是我师友,小女幸得他数次庇佑,还望佛祖恕他过往罪孽。”
末了,她回首,笑盈盈望他一眼。
只一眼,收回目光。
“从前说的不对,他无罪。”她轻声说,“现在,他是我的夫郎了。我只愿他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一阵虚浮间,濛濛烟雨隔在他的身前遮挡眺望的眼。
莲蓬碧波,小舟划开一江春水,为他而来。
荷叶裙被露水濡湿为深绿,她掀开帷帽,手捧大束清圆风荷,笑眼弯弯:“幼时每次用膳前,阿爹都要训我,害得我只能眼泪拌饭吃。每逢吃莲子粥的时候,我便越吃越苦,所以倒是没尝出过莲子的真味……但现在不同了,今日的莲子粥不放糖也可以!”
碧罗裙,芙蓉面,乱入池中看不见,若朝露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赵弥客慌忙用手拨开荷叶,只见她撑伞走出抱厦,捉起裙摆奔来:“我放归了,让你等久了?”
穿过最后一个回廊拐角,是她坐在小杌子上,悄然偷几枚白棋收回盒中:“哼,这把赌局是必要下过他的,不然他又要熬夜处理公务,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好像偷多了些?要不再放回去几颗吧!”
黑子落下的一瞬里,倒映檐下灯盏的光,流回更深处的记忆——
她站在风雨里,笑靥如花:“今天很快就干完了活,轮到我接你回家!”
她将桂花藕粉圆子递在嘴边,央求哄说:“吃嘛,你就吃一口嘛,我亲手做的,权当是我报答你照顾我的恩情!”
她的身形融于漫天烟火,在月下轻语祈祷:“赵安澜,岁岁安澜。”
她将一绺乌发绕在他的指间:“何必红绳系,自有青丝缠,不离不弃。”
观音阶下,他作信徒,所求皆为她手中柳枝清露,一点一洒赠他澄净,点化他冥顽不灵。
而她虔诚吻开他紧蹙的眉心:“安澜,若世人厌恨你,我便加倍加倍喜欢你,爱你,让你知道这世上总会有值得留恋的事物。”
“有苍翠斋香甜的糕点,社火通宵达旦的街坊,有三月河畔的柳枝……粗茶淡饭,三餐四季,一点一滴都是有意义的。”
“还有我,能牵着你的手走过很长很长的街市。”
……
无数个关乎过往的梦里,他都触不可及,抓不住,握不紧,只得眼睁睁看她如荧尘消失在泛黄朝夕。
忽而一阵狂风起。
半透明的梨花化落为雨,点点滴滴来复去,过往时光缓慢随雨丝坠落在地,荡漾开一朵朵涟漪。
最后一圈,波澜逸动。
漫天飞雪里,红梅坠枝,来来往往的人潮祈求瑞雪兆丰年,一派欢声笑语。他行掠过无数人影,任由寒风割开面颊,穿梭不定,疯狂找寻。
雪花一拨又一拨覆盖前路视线,猛然回首,他找到了那个人。
她站在阑珊处。
四周皆是交织的喧嚣,而她岿然立于风雪,正隔着乱琼,笑眼盈泪,深深地望向他。
风刮得越烈,雪光流映过她苍白的面庞,令猩红眼眶狰狞更甚。少女距他步步远离,短剑在她脖间淬着冰冷,她嘴角噙着温柔而茫然的笑意。
“我没有退路了,安澜。”
“昭昭!”
歇斯底里扑向她的身影,未及触碰。
寒光向天一横,鲜血四溅,如乱红片片骤散,飞过俯仰流年。
悲欢纵往的岁月彻底将他压垮,在无数纷乱的记忆里,声声呼唤从灵魂深处传来——
“赵相公。”
“恩相。”
“赵弥客。”
“赵安澜。”
“安澜,安澜……”
……
隔世经年的梦终于有了一个缺口。
“昭昭……”
那个缺口,风雪已灭,和煦的光洒了下来,温暖无比。
几番浮沉,相思无解。
他抬手,终于,离那一轮月,只差一厘。
天光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