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里很亮。
晨光从东面的高窗打下来,照在金砖地面上,反出一层白。殿顶的藻井很高,抬头看不到顶。声音在殿里有回音——但谢衍站的那个位置,回音最小。他站在武将列首,离龙椅十二步。每天早朝,他站在这个位置。四年了。龙椅上那个人坐着,他站着。一坐一站,从来没有变过。
今天的议题是北境军饷。
入秋以来,北境三城的存粮只够撑到腊月。两万四千名守军,每人月饷三两,月需七万二千两。户部存银够发到年底,但入冬后粮价要涨三成——军饷的实际购买力会缩水。兵部和户部已经争了三天。同样的数字,同样的理由,同样的结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谢衍带了两套方案来。
准确地说,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文书,没有折子。两套方案的每一组数字全在他脑子里——北境三城的存粮、每月饷银消耗、户部存银、运输途中的损耗折算。他在这个位置站了四年,这些数字报过无数遍。闭着眼睛也知道哪一笔从哪里出、到哪里去。
两个方案都有漏洞。他知道。但他不需要方案完美。他需要看另一样东西。
"方案一。"声音不高,殿里没有回音,每个字送到最远一排。"加拨八万两。从户部现存军饷中调。一次拨付,腊月前到北境。"
兵部尚书先站出来。可行。越快越好。再拖下去,北境守军冬衣都凑不齐。他报了一组数字——入冬后每日粮草消耗、城防军械补给缺口。说得急。这些数字他背了三天了,就等今天用。
户部侍郎接上。不行。八万两一次调拨,户部存银直接见底。来年开春京营军饷还没有着落。如果北境再有急事,拿什么填?他也报了数字——现有存银、来年支出预估、两笔之间的缺口。精确到千两。
兵部尚书回了一句:户部说没银子,那北境两万四千人的命谁管?户部侍郎反问:户部掏空了,京营三万人的命谁管?
两拨人争了半盏茶的工夫。声音在大殿里来回弹。谢衍站在原地,手里的奏折从头到尾没有翻开过。他看过很多次这样的争论——同一批人,同样的站位,同样的声量。换一个议题,他们还会再争一遍。
他等他们说完。
"方案二。"声音和刚才一样。"暂不加拨。从江南秋税中预支十万两,拨付时间推至腊月中。"
反过来。户部说可行,秋税入库后拨付不影响存银结构。兵部急了——腊月中?北境存粮撑不到那时候。如果十二月初起战事,将士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守城?
又争了一阵。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大。
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谢衍转过身,面向龙椅。
"皇帝觉得呢?"
四个字。
殿里的声音被切掉了。争论、辩驳、附和——全停在同一瞬间。没有渐弱的过程。
谢衍的目光停在龙椅上。他没有看争论的任何一方。问完这句话之后,他只看着龙椅。
百官的目光跟着转过来。有人在等那句说了四年的标准答案。有人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等着散朝。四年了。每一次到了这个环节,龙椅上的少年都会说同一句话。他们都记住了那句话。比记自己的名字还熟。
龙椅上坐着的人十六岁。明黄衣袍,冕旒垂在额前,珠子微微晃了一下。
裴昭开口。
"两个方案都有道理。"
谢衍的手指搁在奏折边缘。这句话和"摄政王定夺"之间还有距离。他在等。
"但北境的冬天年年都有。方案一掏空了户部,明年怎么办?方案二拖到腊月中,今年这两个月怎么办?"
殿角的铜鹤香炉刚换了新香。烟从鹤嘴里细细地升起来,在殿顶横梁下面漫成薄薄一层。没有人注意到。
裴昭的目光没有看谢衍。也没有看兵部或户部的人。他看着殿中的某个位置——不近不远。
"可以分三批拨付。"
殿里更安静了。之前所有人还在想"皇帝选哪一个"——此刻他们都意识到,他两个都不选。
"第一批,三万两。从户部现存军饷中调拨。只解燃眉。十日内拨付,赶上十一月饷期。户部存银动不了根本。"
他停了一拍。不长。够换一口气。
"第二批,三万两。从江南秋税中预支。不等到腊月全数入库——与江南转运使议定,在税银押解途中截留一部分,改走水路,十一月下旬可到北境。比方案二提前半个月。"
又停了一拍。同样的长度。
"第三批,两万两。从北境三城本地常平仓调拨。各城常平仓存有应急银两,专为应对急务。这笔钱不用从京城运。本地调拨,损耗为零,七日内可到。"
三批。共八万两。分散在三个来源。时间从十日到十一月下旬,覆盖了从现在到入冬的全部饷期。任何一个来源都不会被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