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看着龙椅。裴昭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扶手上。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没有离开过扶手。没有翻文书,没有看任何人。声音也不高。殿里没有回音,每个字送到最远一排。
和谢衍报数字的方式一模一样。
谢衍自己报数字的时候,也是这个方式——不高,不急,每个字送到最远一排。这个习惯他用了四年。裴昭什么时候学会的?
四年。这个少年在龙椅上坐了四年。每天早朝听他们争论,听他报数字,听六部的人互相攻讦。四年里,他一直在听。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铜鹤香炉里的香灰落了一截。从开口到说完,没有人打断他。上一次在这个大殿里,赵庸打断了他。这一次没有。殿里只有他的声音,和香灰落地的细响。
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兵部尚书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户部侍郎的目光从龙椅移到谢衍身上,又移回去。几十号人站在两侧,没有人说话。
谢衍的手指搁在奏折边缘。停了一瞬。
不到半息。收回去了。
"可。"
一个字。声音和说"方案一""方案二"的时候没有区别。
殿里的人听见了这个字。他们自己会消化它的重量。
他转回身,面向百官。朝会继续。议下一项。兵部的人站出来读了一份例行的边防奏报。声音在殿里回荡,比之前清晰——因为殿里太安静了。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在听。
散朝了。
---
百官退出大殿。脚步声杂沓,渐渐远了。最后几个人的影子在门槛上拖了一下,消失了。
谢衍走在最后。他习惯如此。
经过大殿侧门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殿内。百官已经走空了。阳光从高窗落下来,照在龙椅的扶手上。扶手表面有一小块金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铜色。光斑不大。拇指盖大小。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四年了。每天从这个门出去,余光都会扫过龙椅。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那块磨掉的金漆。金漆磨掉的位置在扶手前端——手搭上去的地方。每天有人坐,每天手搁在同一个位置。四年的重量,磨掉了一层漆。
陆青山等在殿门外。谢衍出来,他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回府的宫道。
午后。阳光把宫墙的影子拉长了。石板路上一半光一半影。谢衍走在光里,步子不快。
宫道很长。从太和殿到宫门,要经过三道台阶、两个拐角。平时他走得快,一盏茶的工夫。
今天走了一盏半。
陆青山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他注意到一件事——谢衍的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一点。不多。半寸。
跟了八年。节拍不对,他看得出来。
谢衍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慢。宫道上的脚步声他听不进去。耳朵里全是裴昭的声音。方案三的每一组数字——三万两、三万两、两万两。户部、江南、常平仓。十日、十一月下旬、七日。
数字他记住了。但语气更让他在意。
他想起来了。裴昭说第三批的时候,声音的高低、节奏、停顿的长度——和说第一批一模一样。三万两和两万两,在他嘴里没有轻重之分。每组数字之间的间距都一样。那个间距——谢衍算过自己的习惯——和他一样。
不高。不急。没有炫耀,没有试探。像一个早就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的人,终于被问到了那个问题。
常平仓。
兵部和户部争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人提过常平仓。今天朝堂上,第一个提的人,坐在龙椅上。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走了大半段宫道。拐角处,谢衍停了一拍。
这个拐角拐过去就看不到太和殿了。但从这个位置抬头,能看到另一个方向。御书房在那边。朱红色的院墙,一角飞檐。还没有到点灯的时候。
他继续走。
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