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鼓三通。大殿的门关了两扇，留一扇。日光从门洞斜进来，一道长条形的光斑落在丹陛第二级台阶的棱角上，棱角被照得发白。光的边缘切在站立区和跪拜区的分界线上。官员们站在光里。

裴昭坐在暗处。

龙椅很高。椅背比他的头高出一截。黄缎铺面，凉的。扶手上雕着龙，鳞片的纹路一条一条，指头搁上去能摸到起伏。他把左手放上去，脊背靠着椅背。

百官按品级站好。文左武右。前排是三品以上的大员，笏板举在胸前，齐整，一块挨一块。后排的人站得松散些，面容模糊，站在光和暗的分界线上。

今天的朝会只议一项。

太监站在丹陛侧面，展开一道黄纸，拖长声音念了："奉摄政王谕，御史台监察御史一职出缺月余，着于今日朝会商议补任。依例，由摄政王提名。"

黄纸卷起来，太监退到一旁。

殿里安静了。

谢衍站在丹陛下方，左侧。绛紫官袍，束发玉簪。他的位置比所有官员都靠前，但不在龙椅上。不远不近。不跪。不行礼。只站。四年了，这个站位从来没有变过。殿里有什么议题，他开口说了才算。他说了，太监宣布，然后散朝。御史台的空缺挂了一个月，没有人提过一个字。有人想提，但没人敢在谢衍之前提。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赵庸站在左侧前列。笏板举在胸前，象牙白，握了二十年，包浆厚得发亮。他旁边站着的都是世家出身的官员，位置固定，站了多年。赵庸是他们的头。他的笏板举起来，后面的人安静。他的笏板放下去，后面才有人动。

谢衍没有开口。

裴昭看着他的后脑。这个角度他看了四年。后颈的线条，袍领压出来的褶皱，肩膀上日光照不到的那一小块暗色。谢衍站着不动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近三步的距离，声音先到谢衍那里，再到龙椅上。殿里所有人先听到的是谢衍的声音。

风从门洞里灌进来。衣袍的下摆动了一下。没有人去拢。

日光从第二级台阶移到了第一级。慢的。

谢衍还是没有开口。

按惯例他应该开口了。殿里有人开始动。后排有脚步声，极轻，踩了半步又停了。有人微微偏头，想看谢衍的脸，看不到。

四年来裴昭在朝会上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流程走到他这里就停了。他点头。太监宣布。散朝。每一次都一样。

今天不一样。

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压在龙的眼睛上。龙眼是凸起的一颗圆珠，和指肚一样大小。他按住了。

"朕提名一人。"

殿里的安静碎了。赵庸的笏板不晃了。后排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很短，压在嗓子里。谢衍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要回头，又没回头。

殿里有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柱子的影子照在地砖上，没有动。门洞里的风也停了。

"周衡。"

两个字落下去。没有回响。

殿里没有人认识这个名字。三年前的进士，二甲末尾，外放平阳县丞，任期满了回京候选，搁在吏部的名册上等缺。寒门。没有座师派系，没有同年圈子，没有任何靠山。不在任何人的名单上。殿里有一半人不知道他在说谁。另一半人知道，但不理解。一个平阳县丞。弹劾过自己上司的人。没有任何根基的寒门子弟。凭什么。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后排有人交头接耳，声音碎的，听不清内容。赵庸的眉头没有皱。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笏板不动了。

赵庸上前半步。笏板举起来，微微一倾。

"陛下圣明。"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咬得清楚，尾音收得干净。停了一下。笏板放平。

"臣斗胆进言。御史台监察百官，纠劾不法，上达天听，下正纲纪。此职之重，非比寻常。监察御史一职，需老成持重、阅历深厚之臣方可胜任。"

又停了一下。

"陛下所提周衡，臣有所知。寒门出身，三年前进士，外放平阳县丞。此人在任期间弹劾过自己的上官，弹劾文书绕过郡守，直达御史台。事虽合御史之道，然操切过甚，不循常规。且此人年未及三十，未曾经历京职，无中枢历练。骤然委以监察重任，臣恐百官心中不服，于朝纲无益。"

他停了第三个停顿。

"陛下春秋鼎盛，心系朝政，臣等感佩。然御史台人选历来由摄政王斟酌定夺。臣恳请陛下将此事交由摄政王考量。"

笏板一倾，退回原位。脊背笔直。

殿里静了一下。反对的声音出来了。措辞得体，绕了三圈还是同一个字。

殿里的目光分成了两路。一路看龙椅。一路看谢衍。看龙椅的人想知道小皇帝怎么应对。看谢衍的人想知道摄政王站哪边。

他身后有人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从左侧文官队列里传出来。裴昭没有转头。礼部侍郎孙庸。

"赵大人所言有理。周衡弹劾上官一事虽占理，不计后果，实非御史台所需之稳重。"

两个重臣开口反对。文官前列有人微微点头，幅度极小。武官那边不动。陆青山站在谢衍身后两步远，视线不在任何人身上。他看着殿中央的空地。

所有人等着龙椅上的反应。等小皇帝回应。等他解释。等他辩护。

裴昭没有看赵庸。他看着谢衍的背影。

"朕说完了。"

三个字。声音和刚才提名时一样。平的。他不解释，不辩论，不回应赵庸和孙庸的任何一句话。

殿里的空气紧了一截。所有人意识到一件事：小皇帝没有在和任何人争论。他说了，然后不说了。剩下的事。

赵庸的脸看不出什么。裴昭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笏板后面的指节发白。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