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的拇指还压在龙眼上。按着。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按。
日光从第一级台阶移到了丹陛前面的平地上。殿里更亮了一些。谢衍的影子拖在地砖上,很长。
谢衍转过头来。
他的脸朝着龙椅的方向。逆着光,五官不清楚。下颌的线条,眉骨的阴影。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落在哪里。
裴昭没有动。脊背靠着椅背。拇指按着龙眼。
谢衍看了他两个呼吸。然后转回去。
"可以。"
两个字。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他平时说"准",说"照办",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点头。今天说的是"可以"。他在做判断。
赵庸的手停在半空。他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文官前列和后排之间的缝隙窄了,后面的人往前倾了。没有人说话。殿里只有日光在走。
安静落下来。之前的安静悬着。这一次定了。像棋子落在棋盘上,声响很轻,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落了。
赵庸没有动。
他的手松了。笏板回到胸前,平了。
"摄政王英明。"
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稳。没有一丝多余。退了半步,回到原位。脊背还是直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身后的人群跟着退了半步。晚了一两个呼吸。旗帜退了,桩子才敢动。
太监上前,展开另一道黄纸,念了:"监察御史一职,拟定周衡。交吏部核验出身资历,择日赴任。"
太监的声音在殿里回了一遍,回音撞在柱子上,碎了。
朝会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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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
百官退出去。前排走得从容,后排步子急。出了殿门就有人开口,声音压得低,嗡嗡的,被门外的风搅散了。
裴昭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门的方向。日光从大开的殿门涌进来,台阶上一片白。官员的身影从光里穿过,一个接一个。走得快的影子短,走得慢的影子长。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四年。退朝之后他总是最后一个走。没有人等他。等所有人走了,他才站起来。
今天不一样。他坐着。
殿门大开着。外面的声音传进来。鸟叫,远处有马嘶,宫墙外面的市井声。这些声音平时听不到。殿门关着的时候,大殿是一个封闭的东西。殿门开了,声音进来了。
赵庸走在左侧。步子和进来时一样,不快不慢。旁边有人凑过去,嘴巴动了。他没偏头。走了。
谢衍走得最早。步子快。绛紫的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出去了。
陆青山跟在后面。
他在殿门口停了一下。不到一个呼吸。
他回头了。
整个身子顿了一瞬,脸转过来,目光越过门槛和台阶,落在龙椅的方向。
裴昭坐在那里。殿门外的光照进来,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
陆青山的眼角有一条细纹,逆光看不清深浅。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皱眉。只是看了。
一瞬。
然后转回去,跟上谢衍的步子。身影在门外的日光里缩了,拐过廊柱,没了。
殿里空了。
裴昭站起来。
龙椅的扶手上,拇指按过的地方,龙眼的圆珠上有一小片潮意。他看了一眼,没有擦。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丹陛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大殿空荡荡的。柱子的影子斜在地砖上,一根一根。殿门大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把殿中央照得很亮。四年来,他从来没有站在这里看过这座大殿。每次退朝,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去,穿过殿门,头都不回。今天他站在台阶上面,往下看。地砖上还留着百官站过的痕迹,鞋底磨出来的浅印,一层一层,从丹陛排到殿门口。
殿门外面是天。蓝的。没有云。
他走下丹陛。六级台阶。鞋底踩在石阶上没有声响。走到最后一级,日光铺在脚前的砖上。
他踩进去。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