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上的干辣椒少了几颗。
裴昭站在门前。上次来的时候是七颗,挂在一根麻绳上,暗红色,干透了缩成细条。现在剩四颗。门口地上落了一颗,踩扁了,颜色发黑。
他抬手叩门。三下,间隔长。指节叩在空心门板上,回响比上次沉。
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三下,重一些。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然后是咳嗽声,一阵接一阵,中间停不下来。
门没有开。
沈渡站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裴昭回头看他一眼。沈渡上前,手掌按在门板上推了一下。门从里面插着,推不动。
他退后半步,抬脚踹在门闩的位置。木头裂开,门往里弹开。
屋内比上次暗。那扇小窗被旧布遮得更严实,只剩边缘最薄的地方透进一线光。空气里的艾草气味更浓了,浓到发苦,混着另一种味道,酸腐的,从角落里散出来。墙角堆的干艾草比上次少了,叶子枯黄卷曲,有些已经碾成碎末,洒在地上。
屋子里的陈设和上次一样。一张木床靠着北墙,床腿底下垫着砖,铺一层旧棉絮。床头有个矮柜,柜门的铜环上缠着布条,铜已经发绿。柜顶搁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屋子正中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盏油灯,灯芯快要燃尽,火苗只有豆粒大,颤颤巍巍。桌角有一道裂纹,用桐油补过,颜色深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鲤鱼,眼睛被虫蛀了两个洞。
老宫女趴在地上。
她趴在床和方桌之间的空地上,面朝下,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抠着地砖的缝。身子在发抖。她大概想从床上下来,没撑住,摔了。
裴昭走过去,蹲下来。
她比上次瘦了一圈。肩胛骨隔着衣料突出来,薄得像两片瓦。后颈上的皮肤松弛,皱褶里积着灰。她的蓝布衫比上次更脏,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黄的棉絮。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肩头的骨头硌手。
沈渡从后面过来,两人一起把她抬回床上。她的身子轻,比上次见的时候又轻了一截。棉絮铺上摊开一个薄薄的人形,她陷在里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上面有一道血口子。
她的眼睛闭着。
裴昭在床边蹲下,没有动。他数着她的呼吸。每一次起伏之间间隔越来越长。窗外有风声,很轻,从墙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过了一阵,她的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眼珠露出来,目光涣散,转了两圈,才定在裴昭脸上。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裴昭凑近。
"我……"她的声音比上次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每个字都要从缝隙里挤出来,"我等你来。"
裴昭看着她。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次起伏之间间隔很长。
"那天……"她说,"那天晚上……"
停住了。咳嗽。咳了好一阵,身子在床上弓起来又落下去。咳完以后嘴里有血腥气,她舔了舔嘴唇,那道血口子又裂开,渗出一点暗红。
裴昭没有催促。他等着。他的目光落在老宫女的脸上,那张脸比上次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像一张揉皱的纸。
"柜子里。"她说,"我还在柜子里。"
裴昭没有开口。他等着。
"安静了以后……"她的眼睛不看裴昭,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旧纸,纸面发黄,有几处被雨水洇湿,纸角翘起来。"我从缝里看。看不清楚。黑的。"
她停了一下。
"听见门响。"
裴昭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殿门。推开的声音。金砖上踩过去,靴子底的声音。一个人。"
她停下来。喘气。胸口起伏得更慢了。
"一个人。"她重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抱着什么东西。"
裴昭的呼吸没有变化。他蹲在床边,目光在老宫女的脸上。
"我从柜门缝里看。"她说,"看不清脸。穿着黑的。个子高。他……"
停了很久。久到裴昭以为她说完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老宫女的声音变了。刚才一直是从喉咙里往外挤,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费劲。这一句清楚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事。
"小的。很小。裹在布里。"
她的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手指弯曲,做出一个抱的姿势,臂弯里什么都没有。
裴昭盯着那个动作。那个姿势,像是抱过很多次,臂弯里曾经有过重量。
"那个人……"她放下手,"抱着那个孩子,站在殿里。"
"然后呢。"裴昭问。嘴张得慢。
老宫女追着他的嘴唇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开口。
"他说话了。"
她停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在咽什么。
"对那个孩子说的。"
裴昭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压进掌心里。
"他说……"老宫女的声音压得更低。裴昭往前倾了一点,耳朵几乎凑到她嘴边。
"从今天起……"
她喘了一口气。
"你姓裴。"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快烧到头了,火苗只剩一点,在灯油的表面挣扎。阴影在墙壁上晃动,忽长忽短。
裴昭没有动。他蹲在床边,右手还搁在膝盖上。掌心里多了四个指甲印,深的,皮肤上压出白色的月牙。
老宫女闭上眼。胸口的起伏变得更慢。
"后来……"她又开口。声音已经弱到要贴着才能听见。裴昭没有动,耳朵离她的嘴唇一拳远。
"那个孩子哭了。很小的声音。那个人就走了。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远了。"